哗啦啦往后院堆着的干稻草、破木板上全泼了过去。
酒水迅速浸透枯草,渗进木缝。
擦亮火柴,火头亮起一瞬,她抬手一丢。
火柴杆刚落地,火苗窜起老高。
“起火啦,后院烧起来啦!!”
她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
话音未落,扭头撒腿就跑。
前院宾客也都听见了。
嚷嚷声、脚步声、掀桌子的声音乱成一锅粥。
张引娣借着人影晃动的空当,猫腰绕到新房边上。
一眼就瞧见宋娟儿已从屋里溜出来。
两个守门的家丁早被火光拽跑了。
张引娣不远不近跟着。
宋娟儿推开那扇半掩的后门,侧身闪出去,一拐弯,人就没了影。
张引娣靠墙站定,背脊贴着冰凉砖面,屏息听了听。
马蹄声由近及远,越跑越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她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拔腿就往约定地点蹽。
“张大夫,人接上了!”
宋娟儿掀开车帘探出身子。
俩人一见张引娣,急忙要下车磕头。
宋娟儿刚跪下一只膝,郑先生也俯身低头。
“哎哟,快坐好!折腾啥呀!”
张引娣几步上前扶住车辕。
她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
“里头有碎银子、几块硬馍馍,够你们路上嚼用。”
宋娟儿攥紧布包。
郑先生忙摆手推让。
“这可使不得!您救我们命,我们哪还能再拿您的东西……”
“拿着!”
张引娣声音提高半分。
“出了城,找个人少的地界安顿下来,重新过日子。”
她低头看着宋娟儿。
“娟儿,往后别着急嫁人。自己认几个字,会算账,能扎针,啥都比光指着男人强。”
宋娟儿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她把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出青白。
“引娣姐,我记在心尖上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更慢,语气更重。
“廖波,送他们出城,抄小路,别走官道。”
张引娣拍拍他胳膊。
掌心贴上去,停顿了一瞬,又收回来。
“放心张大夫!我带了三个信得过的兄弟,一路盯梢,保证平平安安。”
廖波扬鞭啪一响。
马车吱嘎吱嘎晃着往前挪,慢慢跑了起来。
宋娟儿一直扒着车窗,目光牢牢粘在张引娣身上。
直到人影缩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马车拐过街口,一眨眼就没了影儿,张引娣才慢慢转过身。
仁和堂待不住了。
再留下去,准把人家全拖下水。
她摸黑回到医馆时,天还墨黑墨黑的,连鸡都懒得打鸣。
陈先生已经坐在堂屋正中,面前搁着个蓝布包,手边烟杆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皱紧的眉心。
刘云飞蹲在门槛上。
瞧见她进门,立马跳起来,顺手拍了拍拍屁股上的灰。
“姐!你可算露面啦!师父在这儿坐了一宿,烟都抽了半袋子!”
他往前迎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点沙哑,明显是熬夜熬出来的。
说完又往屋里瞄了一眼,把嗓门压低了些。
“师父,对不住……人让我放走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没往里迈。
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下淡淡的青影。
陈先生抬眼瞅她一眼,长叹一口气。
他把烟杆搁在桌上。
烟嘴朝外,烟灰簌簌落进铜碟里。
“早猜到你要捅娄子。”
茶水早凉透了。
他伸手把那包袱往前一推。
“拿上,赶紧蹽。”
布包边角磨得起了毛,线头歪斜着。
张引娣一愣。
“师父?”
她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宋家和刘家在林唐镇算啥?土霸王!你当众抢亲,火烧喜棚,他们能当你是个没事人?”
陈先生猛地一拍桌子,手掌震得茶碗跳了一下。
布袋口用麻绳系着,打了三个死结。
“我攒的养老钱,全给你揣上。”
他说完就把布袋往她手里塞。
“这钱我真不能收。”
她双手往后一背,布袋就滑到了肘弯处。
“磨叽啥呀!”
陈先生眼睛一瞪,胡子都翘起来了。
“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跟我这儿装客气?那姑娘是你救的,是善事;可你砸了全镇的规矩,不跑,等着人绑你去祠堂跪砖头?”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溅到胡茬上。
“他们不敢动真格,顶多甩两句难听话,踹两脚门板。你要是赖着不走,就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说完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刘云飞也挤过来,拍拍胸脯。
“姐,你放心走!医馆我守着,师父我喂饭喂药,绝不含糊!”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半块硬馍,掰开递过去。
“先垫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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