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断他：“我是出马弟子不假，可我不是来扛事的。常六爷跟你刘家的因果，是六十多年前结下的，中间有我爷爷调解，有黄三太爷做主，有刘老蔫儿亲口答应的约定。这是你们两家的事，我一个外人，凭啥插手？”
老刘急了：“张师傅，您不能这么说啊。您本事大，您帮帮我……”
我摇摇头：“刘叔，不是我不帮，是不能帮。我要是把常六爷赶走了，这因果谁背？我背。她那一窝老小的命，我背得起吗？”
老刘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说：“刘叔，你心疼闺女，我理解。可你也得替小云想想。常六爷不是来害她的，是来收她当弟马的。这两年的磨难，是在给她打根基。磨得越狠，以后根基和心性也就越稳。你看着是受罪，其实是福气。”
老刘听着，脸色变了又变。
我继续说：“再说，你就算想赶，赶得走吗？常六爷道行不浅，跟我家黄三太爷都能平起平坐说话。我要是真动手，那是自讨没趣。换句话说，如果人家不收小云，打算找你家报仇，我也拦不住，毕竟是你家欠人常家的。”
常六爷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
“张家的，”她说，“你这孩子，倒是明白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老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有失望，有不甘，有心疼，有无奈。
他看看我，又看看常六爷，又看看小云，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我闺女……我闺女……她招谁惹谁了……”
栓柱在旁边看着，眼圈也有点红。他扯扯我的袖子，小声问：“阳哥，真没办法了？”
我摇摇头：“这不是办法不办法的事。这是因果，因果报应谁也逃不过，就算菩萨神佛也同样如此。”
栓柱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常六爷看着蹲在地上哭的老刘，脸上的冷意慢慢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刘家小子。”
老刘抬起头，满脸是泪。
常六爷说：“你心疼闺女，我知道。可你也得问问你闺女，她愿不愿意。”
老刘愣住了。
常六爷低头看了看小云——她还在常六爷身上，闭着眼，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这丫头，”常六爷说，“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两年磨她，她难受，可她从来没真正恨过我。她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要干啥。她愿意。”
老刘张了张嘴。
常六爷说：“你要是不信，等她醒了，你自己问她。”
老刘没说话，只是看着小云，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啊，是真心疼闺女，就是太拧了。
拧得看不清事儿。
黄三太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刘家小子，我问你几句话。”
老刘抬起头。
黄三太爷说：“你闺女这两年，是不是经常做梦？”
老刘点点头。
“做的啥梦，你知道不？”
老刘摇摇头：“她不说。问她，她也不说。”
黄三太爷点点头，看向常六爷。
常六爷说：“她梦里，我常去看她。陪她说话，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她小时候不认字，我教的。她学会的第一首诗，是我教的。”
老刘愣住了。
常六爷又说：“她十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医院都说不中了。是我给她喂的药，是我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这些事，她没跟你说过吧？”
老刘的嘴巴张得老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常六爷看着他，说：“你以为这两年是磨她，其实是我在等她长大。我等了她二十年，等她长到能当弟马的年纪。她从小到大，我一直在她身边。她高兴的时候，我陪她高兴；她难过的时候，我哄她不哭。她对我来说，不是我仇人的后人，是我等了六十多年的缘分。”
老刘听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委屈的泪，是别的什么。
常六爷说完，低头看着小云，眼里满是慈爱。
“这丫头，”她轻轻说，“我比你还疼她。”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刘的抽泣声，还有炉火的噼啪声。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六十多年的恩怨，三代人的等待，最后落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身上。
可这姑娘，不是来还债的，是来续缘的。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过了好一会儿，老刘慢慢站起来，走到小云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小云闭着眼，脸上带着安详的笑。
她不知道听见了什么，但看着那表情，肯定是好事。
老刘看着看着，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闺女，”他说，“你愿意当弟马不？”
小云没睁眼，但嘴唇动了动，轻轻“嗯”了一声。
老刘的手一抖，眼泪又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常六爷，声音沙哑地说：“仙家，我……我闺女……以后就拜托您了。”
常六爷看着他，眼神里也多了点东西。
“你放心，”她说，“有我在一天，没人能欺负她。”
老刘点点头，抹了抹眼泪，站起来，退到一边。
常六爷低头看了看小云，轻轻说：“行了，丫头，醒了吧。”
小云的身子一抖，慢慢睁开眼。
她的眼神清明了很多，不像刚来时那么散了。
她看了看四周，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常六爷刚才待的地方——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她走了？”小云小声问。
我说：“没走。在你身边呢。”
小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让人看了，心里暖洋洋的。
老刘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声音哽咽：“闺女，你……你没事吧？”
小云摇摇头，说：“爹，我没事。我好着呢。”
老刘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高兴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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