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清晨用了一碗粥后就陷入了沉睡，直到酉时才醒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殿内的烛火刚被点亮，橘红色的光晕将整座宣室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假象之中。他眨了眨眼，目光涣散了片刻，渐渐聚焦，落在守在榻边的那些人身上。
姜云昭他们是午后被冯德胜请进宣室殿的，只道是外边的日头太烈，可她知道，是父皇快醒了。
皇帝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嘴唇动了动，冯德胜连忙凑上前，将耳朵贴在他唇边。
“陛下？”
“……传……”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传……崔承允……孟士龄……魏谦……”
冯德胜直起身，朝殿外喊了一声：“传崔承允、孟士龄、魏谦——觐见——！”
三位辅政大臣早已在殿外候着了。崔承允走在最前面，面容肃穆，步伐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孟士龄走在他身后，面色苍白。魏谦走在最后，眉头紧锁，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在四皇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三人跪在榻前，叩首。
“臣等参见陛下。”
皇帝的眼神浑浊而疲倦，可在浑浊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固执地撑着，不肯熄灭。
“朕……”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朕……拟旨……”
冯德胜连忙捧来纸笔，跪在榻边。皇帝的手已经握不住笔了，只能口述，由冯德胜代笔。他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可每一个字都说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皇长子……姜云昱……”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仁孝宽厚……堪当大任……朕崩后……传位于皇长子姜云昱……”
殿内骤然安静了。
姜云昱猛然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姜云暄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哀戚再也维持不住，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帝。
马皇后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不该开口，身为皇后，在皇帝口述遗诏时出言质疑是大忌。可她还是没忍住，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道：“陛下可是糊涂了？赵王、赵王已废，不堪大任——”
“蠢妇！”
皇帝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轻飘飘的，可这两个字却像一记耳光，脆生生地打在马皇后的脸上。
在今天之前，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传位魏王。他是那样重用四皇子，甚至将监理朝政的大权悉数交付。
魏王是嫡出，与他相比，赵王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个太子在世时便失了圣心、被贬为郡王的皇子罢了。所以连姜云暄自己都以为赵王不足为虑，真正有资格与他相争的，该是那个手握军功第一个封王的晋王。
可如今，皇帝竟亲口将皇位传给了最不可能的赵王？他处心积虑阻拦晋王回京，到头来却平白替他人做了嫁衣？
下方跪着的人中，唯有姜云昭面色平静，如一潭死水。
她早就猜到父皇不会选四哥，当然也不会选三哥。这两人一个手握重兵，一个野心勃勃，无论选谁，另一个都不会善罢甘休。唯有大哥虽曾犯过糊涂，可他懦弱、平庸、没有主见，恰恰可以是他的优点。他即位，是唯一能让所有皇子公主都得以保全的选择。
皇帝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崔承允……为顾命大臣……辅佐新帝……总揽朝政……”
崔承允叩首，声音沉稳：“臣领旨。”
“魏谦。”皇帝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从旁辅助。”
魏谦深深叩首：“臣遵旨。”
皇帝又将目光转向孟士龄。他还未开口，这位在文华殿总是板着脸讲圣贤书的老先生，早已老泪纵横，声音哽咽：“臣在……”
“你年纪大了……朕不勉强你。”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温和，“准你致仕。”
“臣……谢主隆恩！”孟士龄深深地叩拜下去，额头贴着砖面，久久没有抬起。
他心里清楚，这是这位他效忠半生的主子给他的最后一点恩典。三公之中，崔承允是顾命大臣，魏谦与四皇子走得太近，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留下来，是死路还是活路，谁也说不准。
交代完朝政，皇帝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姜云昭。他看着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目光里有疼爱、不舍，还有一点点并不明显的愧疚。
“双双。”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整个宣室殿明明跪满了人，却好像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
姜云昭跪着挪到榻前，握住他的手：“儿臣在。”
“朕……收了你的职……”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怨朕吗？”
姜云昭摇头，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皇帝枯瘦的手背上：“儿臣不怨。儿臣知道父皇是为了儿臣好。”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看向冯德胜。冯德胜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念道：
“朕之爱女昭阳公主。温婉贤淑，德才兼备。今赐南地永嘉、临海、温岭三县为汤沐邑，食邑三万户。世袭罔替，永不削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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