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姜云昱单独留下了姜云昶和姜云昭。
宣室殿的偏殿里，炭盆烧得正旺，将满室烘得温暖如春。可姜云昭站在殿中却感觉指尖还是凉冰冰凉凉的。姜云昱坐在案后，面色紧张。
“双双，”待群臣退出，他才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你觉得……朕的决策，是不是错了？”
姜云昭眼眸微闪，抬起头看向大哥。
“陛下，您如今是天子。天子既然已经决定，其他人照办就是。对错与否不是臣妹该议论的。”
姜云昱怔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姜云昭话里的疏离，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些酸涩，很快又演变成自嘲。他在做什么啊？这个位置不是他和娘娘费尽心思想要夺来的吗，如今坐上了龙椅却反过来觉得妹妹的疏离令人伤心，未免也太不要脸了。
他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不能一味听崔公的，太后前几日也提醒过朕，不能事事都倚仗崔公，要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
姜云昭和姜云昶都没有说话。
“可这件事……朕是有理由的。崔公当年曾出访西疆，对西疆的国力和行事作风都很了解。他说先以增援为主、暂缓出兵，朕觉得应该不会错。”
姜云昭知道大哥性格绵软，没有主见，这种情况在他弱冠之后越发明显了，可她听着大哥的话，有一瞬间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忽然抬起了头。
等等……
崔承允出访过西疆。崔承允对西疆的国力和行事作风都很了解。崔承允说先以增援为主、暂缓出兵……
如果西疆的进犯，本来就是他安排的呢？
姜云昭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
她想起谷粮说的那些话。先后死前，崔承允的人在宫里动了手脚。太子的死，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可崔承允的嫌疑最大。王贵嫔的死，孙才人的死，那些在宫中无声无息消失的人，那些被压下、被掩埋、被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真相……背后那条线全部通向西疆！
如果崔承允从一开始，就是西疆的人呢？
如果他从出访西疆的那一年起，就已经背叛了大胤呢？
如果他这二十年来做的所有事，都是在为西疆铺路——先后、太子、王贵嫔、孙才人，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牺牲的棋子，都只是为了让大胤从内部崩坏，让西疆有可乘之机呢？
姜云昭的呼吸微微加快，她站在那里，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大脑里像是掀起了一场风暴，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卷在一起，拼凑出一个她从未想过、却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双双？”姜云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姜云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姜云昱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可看她不愿多说，便没有追问。
“大哥，”姜云昭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崔公离开西疆多年，时移世易，他对西疆的认知未必还正确。您在做决策的时候，不妨也多听听别人的意见。”
姜云昱点头：“朕会考虑的。”
姜云昭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姜云昶跟在她身后，一同出了宣室殿。
殿外的长廊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姜云昶快走几步追上她，压低声音道：“双双，你方才在里面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姜云昭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含着的东西令姜云昶心头一凛，他正要追问，就听她开口：“三哥，你在西境这些时日，对西疆应当有所了解。依你之见，崔公方才提出的应对之策是否可行？”
姜云昶皱了皱眉：“当然不行！西疆那群蛮夷，从前一直是假借蛮族之名行侵犯边境之实。我这刚回皇城，他们就换成了正规军，用意还不够明显么？实乃阴险狡诈之辈！”
“那你方才在殿上为何不提议回西境领兵？”
姜云昶闻言，表情越发憋屈了：“我也想啊……可大哥才刚继位，朝堂未稳。我又曾是第一个封亲王的皇子，还有军功在身。我这不是怕出言反驳反倒让大哥难做么！”
姜云昭垂下眼帘：“我觉得这场仗还是要打。只是我不通军务，没有三哥拿捏得准。如今连你都这样说……”
姜云昶眼睛一亮：“你有把握能劝说陛下？”
“劝说陛下不难。难的是如何令崔公转圜。”
姜云昶听了这话，更加犯愁，愁眉苦脸地踱了两步，忽然道：“我记得魏公是老四的人，若能请得动他，或许可以在朝堂上逼迫崔公同意派兵迎战！”
“你不是因为粮草的事与四哥闹得很不愉快么？”姜云昭怪道。
“粮草是粮草，战事是战事！”姜云昶一提到自己擅长的事，气势都变得不一样了，“战机转瞬即逝，我若这个时候计较这些，难道要放任将大胤疆土拱手让人吗？”
他想了想，又说：“双双，我还要麻烦你去拜托燕国公。国公爷曾于北境领兵，与我外祖父也有几分交情，请他出面，与魏公和朝中主战派同时施压，或可改变局面。”
姜云昭弯了弯唇角：“便是三哥不说，我也正有此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去求国公爷，我去找魏公，分头行动效率更高些！”姜云昶说完就要走。
“诶，等等……你想好怎么劝说魏谦了吗？”
“没想好也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姜云昶干脆把问题抛了回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味道，“反正你比我聪明，不如你替我想个法子。”
姜云昭想起几次在朝中见到太子太保的样子，她对魏谦的印象其实还不错，此人虽然与四哥走得近，可本质上是个务实的人。他支持四皇子做得也十分隐蔽，四哥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背后并没有魏谦的影子。
“你去找他，不要提四哥，不要提党争。”姜云昭说，“只以西境的战局和将士们的生死而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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