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崇仁坊一派安宁，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门口的侍卫隔着半条街访看到公主的车驾出现在道路尽头，忙躬身出来相迎，
马车在公主府大门外停下，白苏挑起车帘，姜云昭扶着她的手臂下了车。
“去吩咐……”姜云昭刚开了个头，便是微微一愣，不远处她的目光与伫立在公主府台阶之上的某人隔空而对，剩下的话被止在喉中。
“殿下有什么吩咐，不必麻烦旁人，不若直接吩咐臣来得便宜。”台阶之上站着的人正是庄孟衍，这家伙自从驸马入府，行事便越发低调。虽说新婚夜还曾问出“臣与卫公孰美”这样带着挑衅意味的话，日常生活却处处避让。后宅如此安宁倒是让姜云昭颇感意外。
姜云昭松开扶着白苏的手，径直掠过他往府里走：“我正准备吩咐人掌灯，你既来了，便替了我的内侍吧。”
庄孟衍没皮没脸地笑着说：“臣正有此意呢。”
姜云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竟丝毫不好奇我让你掌灯是为了做什么吗？”
“殿下去的方向是书房，掌灯自然是为了写折子，而能让您如此急迫连一夜都不愿意等的，想必与西疆和谈之事有关。”庄孟衍的语气平静到丝毫不觉得猜出这些有什么好诧异的，“况且殿下回来时，臣见殿下眉宇间似有郁色，想必是在驿站受了不少气。”
说到这里，他的眼眸微微眯起，敛取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那西疆使臣竟敢给殿下脸色看？”
“岂止脸色……”白苏忍不住开口，然而刚说了几个字就被姜云昭的视线止住了后面的话。
“殿下不必捂嘴。”庄孟衍神色平淡，“白苏不说臣也能猜到是何等粗俗之语。若今日陪在殿下身边的是臣，而非驸马，臣才不会管什么大局，定要剁了那人的指头才算出气。”
姜云昭一滞：“……今日驸马并未与我同去。”
“哦？”庄孟衍面无表情，“他身为驸马，这等场合竟然令殿下独自前去，未曾随侍左右，更是失职。”
“……”
她再次见识到了某人的厚颜无耻，倒是也渐渐不觉得意外，她破罐子破摔地无视了庄孟衍的话，“不管怎么说，今夜我都要写完折子，明日呈给陛下，你既自己找上门来，就别想睡了。”
庄孟衍闻言，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些，他忽然快步上前，拉近了自己与姜云昭的距离。
姜云昭被他扑面而来的气息定在原地，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漫漫长夜，殿下即要拉着臣处理政务，自然也该向臣支付点报酬才是。”庄孟衍低下头，几乎埋在姜云昭颈间，他呼出的气息拍在她脖颈处，泛起阵阵轻痒。
姜云昭很想骂一句登徒浪子，但她怕这四个字反而让某人得寸进尺。这个人实在容貌俊秀，是放在朝堂上都值得朝臣参他一句妖艳惑主的模样，如此一个大美人处心积虑的撩拨，是个正常人都会心湖泛起涟漪。
姜云昭觉得反正自己不亏，语气让庄孟衍次次沿用此法逗她，倒不如反客为主。于是她不进反退，抓住了庄孟衍的手腕，忽然仰头吻了上去。
触感微凉、僵硬，这个人表面上说得游刃有余，仿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真的吻上去，却发现青涩至极。两个同样青涩的果子紧紧贴合在一起，同样顿住，谁都没有再进一步。
姜云昭：“……”有点丢人啊，吻是她要吻的，吻住之后呢，应该做什么？
片刻后，她感觉到紧贴着唇部的冰凉消失了，紧接着是一个几乎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轻笑声。
她本来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听到庄孟衍的笑声反而耳根发热，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我笑殿下胆子实在不小，却也实在不大。”
姜云昭微微张嘴正要辩驳，那人却忽然欺身覆压而上，加深了刚才那蜻蜓点水般的吻。
倒是颇会趁虚而入。
书房的灯烛点亮，烛泪一颗颗落在桌案上，橘黄的光亮将案前一坐一站的二人投影在屏风之上，直到东方既白。
而主院之中的烛火也长明了一整夜。
“驸马，殿下应当不会来了。”内侍劝他，“您从晚膳前等到现在，殿下回府后却直接跟着庄面首去了东跨院，您这又是何苦呢？”
“慎言。”卫桑轻声斥责。他衣冠整齐，仿佛刚下了朝，并无半分困倦，
公主府中人称呼庄孟衍向来都是尊称一声“公子”的，主院里跟着卫桑来的人或许是替自家驸马不平，以“面首”称之，虽说这样称呼合乎规矩，却也显露出几分小气，卫桑向来是不喜欢他们这么做的，也曾纠正过几次，今夜许是太过着急，才说错了话。
“去，将纸笔取来。”卫桑见内侍唯唯诺诺不敢多言，低声吩咐。
内侍不敢再问，应了。
片刻后，卫桑就着熹微的晨光，在烛光之下写完了一封信。
“将此信送到东跨院，务必亲自交到殿下手中，请她今日面见陛下前阅览。”
“是。”
“驸马果真这样说？”
收到信的时候，姜云昭刚与庄孟衍用毕早膳，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有几分心虚，就像是做了宠妾灭妻的负心汉似的。
“是，驸马请您在面见陛下前务必阅览。”来送信的内侍一问三不知，姜云昭只好先将信收起来，准备一会儿在去大兴宫的马车上看。
让她颇感意外的是卫桑竟知道她今日要入宫，连庄孟衍都未必猜到她那份折子是要亲自送过去的——她实在是对大哥放不下心，这等要事还是亲自在旁边盯着的好。
庄孟衍将姜云昭送出门，临走时窥见内侍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殿下昨日留宿东跨院，想必主院那位十分苦恼呢。”
姜云昭瞥了他一眼：“你当驸马是你？他即送了信来，必然是知道我昨夜在忙什么。”
庄孟衍却笑：“殿下不懂男人，尤其是不懂成了婚的男人。旁人都是三妻四妾，享齐人之福，这位卫大人做了驸马，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却要和臣这个亡国罪奴共侍一妻，自然是郁结在心久矣。殿下不温柔小意也就罢了，如今连人都见不着，可不得更加郁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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