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走出宣室殿时，满脑子都是方才殿上的事。她应对崔承允时步步为营，可此刻静下心来却仍觉心悸。
孟太后前些日子信誓旦旦要与她结盟共对崔公，可经此一事，那个联盟已经名存实亡了。孟太后只看眼前利益，大哥又绵软无能，顶不住压力，他们什么都给不了她，甚至可能成为拖累。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今晨在马车上那一幕。
她展开卫桑的信，看到那些工整清瘦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是他惯有的风格，每条信息都切中要害，显然是用心查过的。她读完正文，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落款处端端正正写着“臣卫桑谨呈”五个字。
“殿下，可是有什么问题？”白苏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问。
姜云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那页落款轻轻撕了下来，又取出一页空白的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她垂下眼帘：“驸马真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这份礼实在是太重了。
她知道卫家是百年世家，即便因力阻南伐遭到贬谪，可家族底蕴仍在。卫桑能查到这些，她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他竟真的愿意把这些交给她。那封信里的每一条信息，都足以让新帝对卫家心生猜忌。他分明知道后果，却还是这么做了。
这让姜云昭觉得心中有些发堵，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她气他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气他把卫家推到她面前却不留退路。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姜云昭没有让白苏扶，自己跳下了车，大步走进府门。她径直往正院走，推开门的时候，卫桑正坐在案前看书。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她面色不对，便放下书站了起来：“殿下？朝会如何了？”姜云昭走到他面前，将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放在案上：“我把你落款的那页撕掉了。”
卫桑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看了片刻，没有捡起来：“殿下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姜云昭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又压了下去，“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若是被人查到那些数据是从你手里流出的，会怎样？”
卫桑安静地看着姜云昭，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卫桑。”姜云昭唤他，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喃喃自语，“你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卫家想想。你父亲、你母亲……若是引来陛下猜忌，你一个人倒是无妨，可他们呢？”
卫桑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将那封信拿起来折好：“呈给陛下阅览的折子，从来没有再原封不动拿回来的规矩，臣多谢殿下。”
“那上面是你的字迹，我自然不能……”
“其实臣在草拟这份书信前有认真思考过。”卫桑的声音带着一种姜云昭很熟悉的从容，“那些信息经手皆臣一人，不会连累父母，更不会连累公主。”
“你倒是考虑得清楚。”姜云昭微微叹气，“可你算得这样清，是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卫家人，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昭阳长公主的驸马么？”
卫桑一怔：“臣何曾……”
“卫桑。”姜云昭认真地叫他的名字，认真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下次再做这种事的时候，能不能先告诉我？”
“殿下……”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的语气不容置喙，“我是你妻子。你有事应该先跟我说。而不是一个人把什么都做了，然后让我在后面撕你的落款，替你擦屁股。”
她的话说得实在粗俗，可字字句句都像石子掷进静水里，在卫桑心里砸出一圈接一圈的涟漪。他看着她那张因恼怒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的光，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目光里多了一些姜云昭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好。”他轻声说，“臣记住了。”
姜云昭在卫桑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互市的事，最终说是容后再议。可我总觉得，陛下看过你信上的那些内容后仍未下决心，到头来，恐怕还是白忙一场。”
卫桑道：“结果如何，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可若连争都不争，那才是真正的无用功。”
“你说的对，是我狭隘了。”她叹息，“只是若大胤在互市的事上反复无常，西疆大约不肯再谈了。大哥今日没有提质子的事，可他迟早会提的。”
主院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立时变得沉甸甸的。
……
三日后，西疆使臣宣布谈判破裂，扬长而去。朝中一片哗然。有人骂西疆蛮不讲理，有人怪朝廷姿态太高，更多的人则沉默着。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真正让谈判破裂的不是西疆的傲慢，而是大胤的反复。
昭阳长公主亲手为大胤争取来的机会，又被大胤亲手覆灭。西疆人不是傻子，他们清楚地看到大胤朝堂有多么混乱。
而混乱于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又过了五日，西境传来急报，西疆联合数个部族，再次大举进犯，连下四城，兵锋直逼西境咽喉。与此同时，西疆使臣送来一封措辞强硬的国书，说大胤若真有诚意，便立即送一位皇子入西疆为质，否则一切免谈。
面对西疆重压，本该肩负定国之责的崔承允却说：“陛下，为今之计唯有先答应西疆的条件，以换一时之安。待朝局稳定、元气恢复，再图后计。”
而本该英明决策的帝王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手足兄弟送了出去：“告诉西疆，我们送质子！传朕旨意，朕之五弟亲贤兼备，忠孝夙成，朕深倚信。特封楚王，命尔充和蕃使，出质西疆。”
圣旨递至昭阳公主府的时候，姜云昭想起庄孟衍说过的那句话。
的确是时移世易，父皇走了，大胤已非大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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