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孟衍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看到姜云昭的脸色，神色便正经了几分：“出事了？”
“三哥中了埋伏。伤得不重，但有人提前算准了他的追击路线。”
庄孟衍眉头微微蹙起：“殿下怀疑是崔承允那边动的手？”
“不只是怀疑。”姜云昭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几乎可以确定。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三哥在西境立功、乘胜追击、孤军深入。他知道三哥的性子，知道他会冒进，所以才提前布局。”
庄孟衍沉默了一瞬：“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西境。”姜云昭的声音不大，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庄孟衍没有阻拦，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姜云昭站起身，“你去告诉段修竹，让他准备去西境的商队。白苏，去给驸马传话，让他明日进宫替我告病。”
白苏连忙应下，并让南乔进来为她收拾远行的行囊。
“殿下都安排好了。”
姜云昭听了庄孟衍的话，回头看去，神色不辨：“如果我早些安排，三哥也许就不会中埋伏。”
她知道自己或许是习惯了多管闲事，连三哥的事都要揽在自己身上，可她已经没了二哥，绝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亲人出事。
……
次日，天还未亮，姜云昭便出了门。
漆黑的夜空不见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稀疏疏地挂着。
她换上寻常百姓常穿的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看上去与普通妇人并无不同。为了不引人注目，她此行甚至没有带白苏和南乔。
卫桑自是担心不已，可姜云昭决定的事几乎无人能改，便是他也只能依言行事，守好公主府，瞒紧公主不在皇城的消息，不让哪怕一只耗子钻进公主府中。
“这种事总是臣陪殿下做。”庄孟衍颇有几分感慨。
此前在北境也是如此，他们甚至混在流民之中，比现在狼狈得多，至少如今还能有件蔽体的衣裳穿。
段修竹的商队有十七八个人，加上七八匹驮马，运的都是茶叶和布帛。他亲自押队，骑着一匹矮脚青马走在最前头。商队在天亮前出了城门。守城的兵卒看了一眼货单，又扫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段修竹，摆了摆手，连箱子都没有打开查验。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姜云昭没有回头，只压了压头上的斗笠，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庄孟衍收回落在段修竹身上的目光，忽而道：“夫人是故意的。”
姜云昭被这称呼惊了一下，回头看他：“你叫我什么？”
“夫人呀。”庄孟衍答得理直气壮，“上回同行，我还是殿下的伴读，这回却已是过了明路的夫妻。出门在外又不好称殿下，自然便是夫人了。”
姜云昭懒得与他分辩，便捡起方才的话头：“为何说我是故意的？”
“我当初被弹劾勾结北漠时，段修竹与我的关系已然暴露。殿下却仍命他亲自押队，这不是故意想让朝中的人知晓您已不在皇城么？”
姜云昭闻言轻笑：“你既如此了解我，不妨猜猜为何？”
“臣虽了解殿下，却不了解晋王。左右不过是晋王暗示了殿下什么吧。”
庄孟衍能想到这一层，其实已与真相不远了。
姜云昭便如实相告：“三哥有意将遇伏之事隐瞒，却又令府中人悄悄将此事告诉我，实在不合他的作风。”
于公于私，三哥都不该特地告诉她这件事，所以一定是有意借此引她至西境。可若想隐瞒她去西境的真实目的，晋王遇伏之事便必然暴露给崔承允。与其被他查到别的蛛丝马迹，倒不如主动卖他个破绽。
从皇城到西境要走十几日。起初倒还风平浪静，路也算好走，可越往西，人烟越少，路也越来越窄。
沿途经过几处驿站，墙上贴着的仍是晋王大捷的告示。姜云昭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赶路。
到了第十二日，他们在槐树驿歇脚。
说是镇子，不过一条街、几间铺子、一家客栈罢了。商队在此补给，姜云昭便坐在客栈门口的条凳上喝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道，忽然停住了。
街上的人不多，可往来的人流中却能看到一支商队从街角拐出来，浩浩荡荡地往西走。货物的包扎方式是西疆常见的双层皮绳捆扎法，马匹的鞍鞯上也镶嵌着西疆部族惯用的铜饰，很显然，那分明是一支从西疆来的商队，正从大胤腹地出发，往西疆的方向而去。
姜云昭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目光追随着商队消失在街角，压低声音唤道：“庄孟衍。”
庄孟衍正在一旁用干草喂马，听到她的声音，拍了拍手上的草料走了过来：“看到了？这已是今日第四支商队了，都是往西疆去的。”
这家伙，又一早就注意到了却未曾提醒她。
姜云昭想着，从他手中抽出一根草茎，半点不嫌弃地含在嘴里，像周围的商队一样自然：“西境正逢战乱，商队怎么反而多了？”
“战事越大，利润越大。大抵是有些人不顾死活，只管能不能多赚一笔。”
姜云昭却并未因此放下疑虑：“我总觉得有些古怪。你叫人查一查，这几支商队都是从哪里来的，货主是谁，出关的文书是谁签发的。不要打草惊蛇。”
“好。”庄孟衍没有多问，转身走回马匹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崔承允当年出使西疆归来后，曾写过一本游记，名为《西疆风物考》。姜云昭幼时极爱读游记，这本书与《四方志》都是她的心头好，至今仍记得其中不少句子。
有一句她印象尤深：西疆不产铁，兵甲多仰仗外输。若断其铁源，则其兵不战自弱。
如今，她竟然会怀疑，有人正在替西疆源源不断地输送他们最缺的东西。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亲笔写下“若断其铁源，则其兵不战自弱”的崔承允。
如何不令人唏嘘？又如何不令人觉得荒唐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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