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庄孟衍曾来找过姜云昭。
彼时她正在主帐内与三哥商讨着次日行动的具体细节，瞧见庄孟衍的身影出现在营帐外，她顿了顿，还是走了出去。
“你先去休息吧，明日刘左将军那边也是一场硬仗。”她说。
庄孟衍靠在帐门边的立柱上，与她隔着一臂之距。他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反问：“殿下明日当真要跟晋王同去？”
“自然是真的。”
庄孟衍沉默了一瞬。
这反倒让姜云昭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他：“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殿下执意要跟着晋王同去，是用自己的安危在威胁他。”庄孟衍的眼神很清醒，落在姜云昭身上却微微发烫，“殿下在军中，晋王就不得不把更多的兵力放在您身边，确保您不会遇险。很聪明的做法。”
“你这话说得像是我在利用三哥。”
“自然不是。”庄孟衍轻笑一声，“殿下跟着晋王一起行动，晋王保护殿下便是在保护自己。而您让臣跟着刘左，同样是一重保险措施。”
姜云昭并不意外自己的算计会被庄孟衍尽收眼底。这个人就是如此，永远能第一时间敏锐地察觉她的谋算和想法，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
“刘左忠诚于晋王，他会盯着我。而我对于崔承允来说是叛徒，也就意味着我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活捉费永年，所以一定会尽全力确保刘左的行动万无一失。”他微微倾身向前，“殿下这是在用这两道锁，互相锁住我和刘左。您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
姜云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倒也没有躲避：“你说完了？”
庄孟衍没有接话。
“你说得对，可唯独有一件事错了。”
“哦？请殿下解惑。”
“我没有不信你。”姜云昭看着他的目光平静而坦荡，“我让你跟着刘左，不是怕你在背后做什么，是因为我知道刘左需要你。他忠诚有余，变通却不足。留你在他身边则可以互补，这可不是不信，相反应该是太信任你的能力了。”
姜云昭觉得自己说得真诚至极，任何人听到这番话都应当是心怀感激，可庄孟衍闻之嘴角却浮现起一个很细微很淡的弧度。
“殿下不信臣也无妨。因为殿下不论信与不信，都会给臣应有的重视，和臣想要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这就是姜云昭。一个理智的、慈悲的——该果断的时候却又杀伐果断的人。”
他没有叫她“殿下”。
姜云昭的心脏微微触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她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来，而是问：“那你想要什么？”
“臣想要殿下活着回来。”庄孟衍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个人……
姜云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将她说得这样冷漠无情，可他不也如此吗？他从北宫走到公主府，这一路以来又何尝不是重重算计？就连他最后那句“想要她活着回来”，又有几分出自内心，几分出于算计？
……
通往河谷的路上，风似乎都小了些，周遭一片寂静。姜云昭策马跟在三哥身后，眉头微微蹙起。
“三哥。”她一夹马肚，追了上去，“你有没有觉得山谷太安静了？一点鸟鸣都没听到。”
姜云昶略一颔首，低声答道：“想必是有人动静太大，惊飞了山鸟，以至河谷之中竟无一只飞禽。”
费永年闻言心中猛然一紧，忙道：“殿下，西境多为候鸟，许是此时候鸟还未返……”
话音未落，两侧山壁上骤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哨响，像刀子划破绸缎一般刺破苍穹。紧接着，山脊线上密密麻麻冒出成排黑影，俱是将泛着寒光的箭尖对准了下方队伍。
“果然来了……”姜云昶低喃一声，飞快下令，“下马列阵——！”
他此番带出的虽只有三千骑兵，却皆是军中精锐。命令一下，众人飞速行动起来，翻身下马，举盾结阵，圆形阵列如龟壳般将箭矢死死挡在外面。姜云昭被护在阵中，仍能清晰听到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偶有箭矢突破盾阵射入，但都在堪堪触及的瞬间被斩断，未能伤及分毫。
待第一波箭雨稍缓，姜云昶果断下令：“斥候上崖！”
立刻有斥候攀上两侧崖壁，探查敌方弓箭手的数量和位置，以及是否有滚石等准备。这些人一旦派出，十不存一，却是战场上不可或缺的精锐。
姜云昶趁这喘息的片刻，转头看向费永年。费永年正一脸焦急地望向崖壁，像是真的在担心战局：“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末将掩护您突围……”
“费永年。”姜云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冷意，“你的信送出去了？”
费永年脸色骤变，下意识攥紧了刀柄，强笑道：“殿下说什么？末将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姜云昶抬了抬下巴，“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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