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破，西疆人没有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他们在百姓中散布的谎言像瘟疫一般蔓延开来。他们说，是西境百姓敬若神明的晋王殿下为了活命，用凉州城换取西疆退兵。
曾经“只知晋王不知天子”般的爱戴，在家破人亡的凄惨绝境面前，以一种毁灭性的速度发酵成了最刻骨铭心的仇恨，让他们恨不得将晋王生吞活剥。
姜云昶没有躲避，任由石头在他的额角砸开一道血口。殷红的鲜血顺着眉眼流下，很快就模糊了视线。
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他不曾退缩过半步，可面对这些朝他吐口水，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他的百姓，这位战无不胜的战神却僵住了。
前方是他发誓要守护的百姓，后方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何抉择？
在这几乎绝望的境遇中，姜云昶的视线越过许许多多仇恨的眼睛，落在了远处崖顶姜云昭的身上。那一瞬间，他的眼中流露出了些许欣慰。
双双做到了。
她真的单骑突围，带着援军回来了。
可是很快，一种更深沉的悲凉就席卷了姜云昶。
然后，姜云昭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到三哥极其缓慢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三哥！！
“不能冲锋。”身侧传来庄孟衍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的声音，“如果此时去支援，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被当做肉盾的凉州百姓。”
刘右一脸愤怒地看向他：“那就不管殿下了吗？！！”
“你想让晋王背上屠杀百姓的千古骂名吗？”庄孟衍侧过头，眼神极淡又极冷地瞥了过去，“还是说，这个罪名该由长公主来背？”
刘右一时语塞。
在震天的喊杀声与咒骂声中，姜云昶握紧长刀，重新站直了身体，将满是鲜血的脊背留给了他的妹妹和部下，面向了那些正朝他涌来恨不得将他撕碎的凉州百姓。
三哥将这个艰难的选择交给了她，所有人都在等她下令。
她要怎么办？是让他们继续冲杀，还是收兵后退？
“刘左……”
“殿下。”开口的是庄孟衍，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断了姜云昭尚未出口的命令，“您要想清楚——任何决策都有后果，而这个后果，您是否承担得起？”
他站在姜云昭身后半步的位置，神情平静，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警告。刘左刘右几乎同时看向他，一个面首竟敢用这样的语气对长公主说话，换了旁的场合，这已是大不敬之罪。
可姜云昭没有回头看他，甚至没有分给他一瞬的目光。
“刘左。”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传令下去——弓弩手出列，鸣镝！”
刘左眼神一凛：“末将遵命！”
鸣镝是一种射出时会发出尖啸的响箭，多用于发号施令。可若将鸣镝射向敌方阵前，便是最直接的警告。
姜云昭既不想让三哥遇险，又不能违背他的意愿屠杀流民，那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她要让西疆人以为，她已不在乎那些百姓的性命。她要让他们相信，如果此时不退，她就会下令放箭。这显然是一场心理战，胜负取决于她表现得够不够决绝。
随着将令下达，崖顶前排的骑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数百名身披轻甲的弓弩手迅速上前，动作整齐划一，将箭矢对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刘左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挥：“放！”
“咻——！！！”
数百支鸣镝同时离弦，划破了凌晨时分如血的朝霞。鸣镝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从崖顶铺天盖地地向谷底砸去。
鸣镝所至，即是大军锋芒所指。
西疆的主将浑抬起头，布满刺青的脸上闪过一丝忌惮，握着弯刀的手下意识地收紧。而那些被当作肉盾驱赶的凉州百姓，也被这恐怖的声音震慑，许多人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下身，人群的推进之势终于被迫缓了一缓。
被困在中央的姜云昶残部，借着这不到半炷香的喘息之机，迅速收缩已经残破不堪的防御阵型，将重伤的袍泽拖入阵内。
“刘左将军！”姜云昭很清楚，这不过是一时的威慑，浑只要够聪明，很快就会看穿他们投鼠忌器，“你在此坐镇，用鸣镝和抛射压制西疆后军，断不可让他们再向晋王逼近一步！”
“是！”
这种时候不能坐以待毙！姜云昭策马转身朝着崖壁东侧那片崎岖的乱石林奔去。
姜云昶残部所在的山坳犹如一支漏斗，三面都是绝壁，只有一条通道还被西疆大军堵死。但她曾在《四方志》上看到过，此处东侧断崖下原本有一条干涸的地下暗河。虽然那条路陡峭崎岖，战马无法通行，但若命一支精锐的步卒攀爬而下，未必不能避开正面被裹挟的百姓，直插后方的西疆军队！
庄孟衍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声音在后方响起：“殿下，若要避开西疆军队从崖壁向下，唯有绝路，可绝路多石缝，极为危险……”
“那也要去！！！”姜云昭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庄孟衍，“难道是绝路就不用去了吗？！”
庄孟衍一愣，姜云昭双目通红，似乎还有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从她的脸颊滑落。这种濒临崩溃的反应令他将后面的话尽数咽了下去，垂下眼眸。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姜云昭也必须去试。因为时间每流逝一点点，都代表着生命在走向终结。
就在姜云昭终于在几丛枯死的荆棘后发现了一条隐蔽且倾斜向下的岩石裂缝时，山坳中的局势却在一瞬间发生了异变！
鸣镝的余音终于散去，浑冷笑道：“我了解大胤的这位晋王殿下，他是绝不会为了活命就屠杀百姓的。看到了吗？那边的山崖上都是他的亲军，这位晋王治军严格，那些人没有他的命令也定不敢动手。”
“将军可要？”
浑发出一轻蔑而残忍的狂笑：“继续！”
随着他手中弯刀的挥下，西疆军队的皮鞭竟然直接甩在了那些凉州百姓的背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格外凄厉。
人群在恐惧和疼痛的驱使下，像失去理智的兽群，疯狂地涌向大胤残军的盾阵，盾牌碎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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