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一字一句地将那个夜晚姜云昶所面临的绝境讲给钟翰听。她看着他崩溃、后悔、自厌，看着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可她心中却无半点痛快。
钟翰再怎么悔不当初，三哥也不会醒来了。
她比钟翰更该恨的人，是自己。
她明明早就察觉到有问题，明明早就看出三哥的计策太过冒险，却还是过于自以为是，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她凭什么那么狂傲？她哪来的底气？
那天在三哥的主帐外，她凭什么认定钟翰只是一个忧心主将的忠臣，而不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狼？就因为他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就因为按常理叛徒更希望三哥出兵，而钟翰不赞成？
她总以为自己足够聪明，能看透人心，却忘了人心从来不按常理。钟翰的担忧是真的，忠是真的，可他的背叛也是真的。
“告诉我，为什么。”姜云昭的视线穿过钟翰，落在了床榻之上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的人身上，“你是三哥一手提拔上来的，他待你恩重如山，你为什么要出卖他？”
钟翰面露悲凉和绝望，瘫坐在地：“晋王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帅，可是殿下……光芒太盛必遭忌惮，他的存在俨然令皇城那位夜不能寐啊！！”
姜云昭眼皮一跳，并未接话。
“一个月前，我的发妻和刚满周岁的孩子，被人以保护的名义带走。他们拿了一份加盖内阁密印的指令给我，说如果我不配合西疆人截断粮道传递情报，我的妻儿就会被他们杀死。”钟翰闭了闭眼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便是我不这么做，也会有其他人，但我的家人就活不成了……”
营帐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他字字泣血，锋芒直指远在皇城至高位上的人，可姜云昭却并未被表面的信息所动摇。
且先不论三哥会回到西境本就是在大哥的授意下，即便假设大哥真的心生忌惮，也没有理由将情报出卖给西疆，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反倒是那份加盖内阁密印的指令提醒了她，让她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又是崔承允。
至于钟翰的苦衷，姜云昭理解他的软弱，理解他被捏住软肋的身不由己，毕竟没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大义灭亲舍生取义。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会原谅他。
“钟掌书记。”姜云昭缓缓道，“背叛就是背叛。你为了妻儿害死晋王，害死凉州百姓，这笔血债无论有多么大的苦衷，你都必须拿命来偿还！”
钟翰没有挣扎，他垂下眼眸，甚至有几分解脱：“属下明白，属下这条命死不足惜……”
“只是死太便宜你了。”姜云昭冷声打断他的话，“你要死，但在死之前必须要让西疆人付出代价！”
钟翰霍然抬头。
“你身份暴露，目前只有几个人知道。西疆那边还以为你这颗钉子扎得足够深。”
主帐之中竟有两个叛徒，这的确摆了他们一道，可对于西疆何尝不是如此？他们也无法准确判断暴露的究竟是哪一个。
“我会让你继续留在掌书记这个位置上，继续向西疆传递情报。告诉他们，晋王已死，大胤内部因为夺权已经发生内讧，粮草耗尽、士气全无。你要按照我的命令，将西疆主力引进我给他们挖的坟墓里去。”
“这是一个九死无生的局，一旦西疆发现你传递的是假情报，毫无疑问你会被他们千刀万剐。而即便事成，大胤军法也容不下你这个叛徒，你必须死。”
姜云昭直截了当地宣判了他的结局，没有给他任何虚无的希望。但她也不吝啬于给钟翰一点能让他更死心塌地甘愿赴死的甜头：“你害死了我的亲人，但作为交换，我愿意保住你的妻儿。”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钟翰用力拭去脸上的泪痕和脏污，朝姜云昭用力磕头：“罪臣钟翰叩谢昭阳长公主，愿为大胤赴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不知何时，他眼底的绝望已经彻底被烧成了决绝的死志。
……
沉重的紫楠木车滚过西境的土地，漫天的缟素在风中飞扬，像极了北辰十七年的大雪。
姜云昭和庄孟衍坐在最中央的马车之中，隔着被风吹起的白色麻布，看着窗外那片逐渐远去的青石谷。在主车之后，姜云昶就躺在那具重逾千斤的棺椁之中。
马车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步履声。
庄孟衍说：“殿下，是刘家军。”
刘家军，那是镇北将军刘长恭的麾下，大部分镇守北境，却仍有部分随姜云昶西行，这些人都是他最信任的部下。
此刻，这些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将士们，没有穿威风凛凛的战袍，而是不约而同地着素衣麻布，他们没有接到任何护送昭阳长公主回皇城的命令，却自发跟在车队之后。
姜云昭在离开凉州之前，已经亲眼目睹钟翰被军法处置。在他死前，他们的的确确完成了一场堪称完美的配合，钟翰送出去的那份情报，将西疆最精锐的三万大军绞杀在陷阱之中，彻彻底底击碎了西疆大军的脊梁，助大胤夺回凉州城。
西境的危局暂解，但这片土地却已永远被鲜血染红。
队伍在关隘前停下，根据大胤军规，未得上令，边军绝不可逾越隘口一步。
“末将刘左，”
“末将刘右！”
车窗外传来刘家兄弟掷地有声的嗓音，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膝盖触碰地面的声音，刘家军一个一个朝着姜云昭，朝着姜云昭身后的棺椁跪了下去。
“末将奉命暂代西境军务。”刘左开口，“但只要殿下一句话，刘家军随时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刘家军恭送晋王殿下，恭送昭阳长公主！”
“恭送晋王，恭送昭阳长公主！！”
他们的呼喊声在西境这片空旷的原野久久回荡，久久不息……
这可谓是一种真正的大逆不道，在皇权至上的大胤，没有军权兵符，他们绝无资格对一位公主说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素来行事谨慎的姜云昭，这一次却没有制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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