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允的消息总是格外灵通。谷粮方才交代完刘医正，殿外那些密不透风的禁军便如同退潮一般撤了出去。
卫桑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崔承允以病重为由，向殿下自请出宫。”
“痴心妄想！”姜云昭几乎是吼出来的，目眦欲裂，“大哥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就是为了坐实他的罪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而后才又命令：“你让沈渡守住宣室殿，任何人禁止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卫桑的眼眸闪了闪，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化作一声很轻的叹息。
“是。”他应下。
姜云昭望着卫桑消失在殿外的身影，一点一点攥紧了袖口。她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可发生了这样的事，谁又能冷心冷情、毫不动摇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压下去，还没来得及平复心绪，殿外便再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白苏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孟太后往这边来了。”
姜云昭能拦得住崔承允的人，却拦不住一位忧心的母亲。她沉默了一瞬，微微颔首，默许了孟太后的闯入。
殿门被推开，孟太后只随意挽了个髻，鬓发散落了几缕，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她进来后，目光先是落在榻上沉睡的姜云昱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姜云昭，目光微凝，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走到榻边，伸手试了试姜云昱的额头，确认他还活着之后，才缓缓转身面向姜云昭。
“崔承允呢？”
“关在偏殿。”
“他该死。”孟太后的语气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在这样的场景下显得有些冷漠，“你回去吧，这里有哀家守着。”
姜云昭没有动：“我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做什么？”孟太后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留在这里，看着陛下醒过来之后发现什么也看不见了？还是留在这里，等他质问你为什么亲手喂他服下毒药？！”
姜云昭的手指微微一颤，肩膀更是绷得很紧。
“你以为哀家不知道？”孟太后冷笑，“崔承允设了这个局，利用陛下对你的信任，让你亲手把毒药喂给陛下！你们一个一个的，谁都脱不了干系！”
她走到姜云昭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平静冷漠的眼睛里终于多了点别的情绪：“你是灾星。害死了太子，害死了晋王，现在又要来害你大哥。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姜云昭闻言心中微颤，却没有分毫退让，反而迎着孟太后的眼神抬起头来：“太后若觉得我是灾星，那便如此认为好了。但真正的凶手是谁，您不可能不知道，事情如何发展到现在，您更不可能不清楚。您说的对，我们谁——都脱不了干系！”
“你——”
“太后。”打断孟太后怒斥的是庄孟衍，他的声音里带着惯常那种不太正经的散漫，“若长公主殿下是灾星，那坐在皇城最高处却什么都不做的那个人，又是什么呢？”
他说的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正是孟太后自己。
孟太后被他气得发昏，指着庄孟衍的手都在颤抖：“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区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面首，竟然敢如此对哀家说话！！这就是公主府的规矩不成？！”
庄孟衍却像是没听见那句辱骂似的，甚至还微微弯了弯唇角，慢悠悠地补了句：“太后息怒。臣是什么身份不打紧，打紧的是太后您方才说的那些话，若是传出去，旁人怕是会以为，您不希望陛下醒过来呢。”
“你——”
“殿下早就下令，陛下所用膳食必先试毒方可奉上，太医院每一张方子亦须双人查验。她更提前备了解药。”这一次开口的人变成了卫桑，相比于庄孟衍，他的性格更内敛沉稳，但与庄孟衍同室而处却并不会被夺走锋芒，“歹人若存心下手，总能找到机会。若非殿下应对及时，您此刻恐怕已见不到陛下了。”
庄孟衍和卫桑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孟太后被这两番话堵得面色发青：“卫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诅咒皇帝！！”
她正要发作，榻上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所有人同时将目光移了过去，只见姜云昱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费力地睁开眼睛。
“大哥！”姜云昭现在谁都顾不上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姜云昱的目光虚浮地落在空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谁在那里？”
姜云昭握紧了他的手：“是我，大哥。双双在这里。”
“双双……”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她一下，“天黑了，怎么不点灯？”
殿内陡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姜云昱眨了眨眼睛，似乎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可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娘娘？是你吗？”
孟太后站在榻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姜云昱像是从这简短的音节中确认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点点释然：“也好。”
“什么也好？”姜云昭问。
“看不见了也好。”他的声音很低，“眼不见为净，朕再也不用为朝堂上的事烦心了。”
“你……”孟太后想说什么，却被姜云昱轻轻打断：“娘娘，您先回去歇息罢。有双双在这里陪着朕就好。”
孟太后发现她今日在宣室殿里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儿子争执，便没有再坚持，转身走出了宣室殿。
卫桑和庄孟衍见状，竟然默契地一同离开宣室殿。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将满室的烛火和寂静一同关在了里面。
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姜云昭紧紧攥着姜云昱的手，许久没有说话。那只手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冰冷了，可仍然瘦得让人心慌。
姜云昱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双双。”
“我在。”
“朕是不是错了？”他的声音很低，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轻轻地翻了出来，“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该夺嫡，不该听娘娘的话去争那个位置。如果朕没有当这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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