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正要开口，将前一夜宣室殿中所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偏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所有人同时转头望去。
姜云昱由两名太监搀扶着伫立在门口，目光虚浮着，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姜云昭看到他心头一紧，正要上前，可姜云昱已经迈开了步子，走得很稳，像是从未经历过失明一般，一步一步走进偏殿，一步一步走到最上方的主位，坐了下来，面朝那些哗啦啦跪了一地的臣子。
他看不见，却听得见那些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的声响。他微微抬手，声音平静：“免礼，平身吧诸位爱卿。”
大臣们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最后还是燕国公率先开口：“陛下，昭阳长公主言说您的眼睛是被崔公所害，奈何崔公在朝中积威犹甚，诸位大人难免谨慎了些。”
其余几人脸色齐齐一变，纷纷在心中腹诽，燕国公这番话无异于在陛下面前给他们上眼药，他们哪敢真的承认。
更关键的是姜云昱接下来的话。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仍然落在那片虚无的空中，语气却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平稳：“昨夜在宣室殿，崔承允试图毒害朕。此事乃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顿了顿，“况且，他也已亲口承认。诸位爱卿还有何疑虑？”
那些刚爬起来的大臣们闻言又扑通跪了下去，而且比方才跪得更狠。燕国公瞥了他们一眼，发出一丝不屑的冷哼，却也没有说什么。
姜云昱坐在上方，看不见那些俯伏在地的身影，可那些衣袍窸窣的声响、那些膝盖落地的动静，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大人既然都在，”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那便替朕拟一道旨意。崔承允谋害君上，罪证确凿，褫夺一切官职封号，押入天牢，待刑部审定后按律处置。”
“臣等遵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偏殿中响起山呼万岁的声音。
姜云昱摸索着接过那方玉玺，在明黄绢帛的末尾处稳稳地按了下去。
窗外晨光正好，将他的轮廓映成一幅淡淡的剪影。身形偏瘦，肩膀不够宽阔，脊背也不够挺拔，不是帝王该有的样子。可那一天，他坐在那里，所有人便知道这是一位帝王。
……
晨光刚透进门缝，魏王府的门便被叩响了。
门房开了一条缝，瞧见外头站着一排禁军，不敢怠慢，连忙将门拉开，堆着笑问：“几位军爷，敢问何事登门？”
庄孟衍骑马立在最前面，朝门房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不容分说：“陛下有旨，请魏王殿下入宫议事。”
门房犹豫了一下：“殿下这个时辰怕是正在用早膳——”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庄孟衍已经掏出了一只令牌，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不敢再多问一个字，便慌忙垂下头，将门彻底打开，退到一旁，给那些策马而来的人让出了路。
庄孟衍收回令牌，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丢给旁边的禁卫，径直迈进了魏王府的大门。
魏王姜云暄果然正在花厅用早膳。听到动静，他连头都没有抬，便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当是谁，一大早扰人清静。原来是昭阳府上那位——”
他顿了顿，才将目光从粥碗上抬起，落向庄孟衍的脸，“庄公子啊。”尾音微微拖长，像是非要把他的名字嚼出点别的滋味。
庄孟衍倒也不恼，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陛下有口谕，请魏王殿下接旨。”
姜云暄轻笑了声：“据本王所知，陛下应当还在昏迷之中。不知这口谕究竟当真是陛下诏令，还是我那妹妹越俎代庖？”
庄孟衍的语气依然温和：“陛下染疾在身，崔公已被下狱。朝中不可一日无主，故陛下命臣前来请魏王殿下入宫协理朝政。”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姜云暄脸上，“若殿下不想领旨，臣自会如实回禀陛下。”
此番话一出，姜云暄的眼中倒是划过了一抹诧异。
这口谕自然是姜云昭拟的，庄孟衍出宫的时候姜云昱还没有醒过来，姜云暄对此心知肚明，他想不通姜云昭这么做的目的。
不过他也没有拒绝这个天上掉馅饼的理由。
“既然是陛下的旨意，本王岂有不遵之理？”姜云暄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这才起身对庄孟衍说，“庄公子，请吧？”
……
姜云昱从太监口中得知魏王遵命求见时，确实有些意外。不过只消片刻，他便明白了姜云昭的用意。
他双眼已废，即便能亲理朝政，也必然需有人从旁辅佐。崔承允既已下狱，朝中一时无人可用。而魏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个理由他必定不会推拒。将其控制在宫中，总好过让他留在宫外暗中动作。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其他宫殿。
“太后。”贴身宫女附耳轻声说，“魏王殿下已经接了旨，正在偏殿候着。”
马太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铜镜中自己的眉眼，过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宫女便不再说话，继续替她梳头发。
赵王即位后，她便幽居深宫，避孟太后母子锋芒。可毕竟也是做了许多年后宫之主的人，这一年来宫里的消息总瞒不过她。昨夜宣室殿发生的事同样很快传到了她这里。
皇帝中毒、失明、昭阳长公主下令封锁宫门……这一连串的事叠在一起，一个接一个地涌来来，让人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可最让她在意的，还是陛下让魏王协理朝政的旨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崔承允在利她的儿子。
从前她不支持姜云暄参与夺嫡，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如先后，自己的儿子也不如先太子，陷入夺嫡的泥沼只会害死他们。可现在不一样了，先帝的儿子们，一个质于敌国，两个死了，还有一个双眼被废，只剩下魏王还好端端的。
皇帝是上天之子，必须拥有端正威严的容貌，以震慑臣民，彰显天命。姜云昱显然已不具备这个资格，倘若要有人取而代之，不是只剩下魏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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