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县衙后院安静得像一口陈年古井,吞噬掉一切声响。
林卿语没有睡。
她换了身暗色的衣裳,发髻也挽成一个简单的样式,姿态闲适地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两只莹润地白瓷杯子里已经斟好了茶,茶汤清澈,倒映着头顶的月亮。
谢凛原本在房间里睡觉,见林卿语换了衣服不上床,也跟着穿换衣服跑出来,这会儿开始犯困,坐在一旁的躺椅打瞌睡。
院门外的脚步声响起时,林卿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脚步很慢,听起来不像是来做贼的。
门被推开后,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门口,月光洒在她身上,银色的冠冕泛着冷光。
她已经摘下了遮面的纱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肤色白皙,看着不像坏人。
“林夫人。深夜打扰,还望见谅。”
林卿语放下茶杯,抬眼看她:“请坐。”
白衣女子的目光在石桌上的两只茶杯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翘起。
她走过来,在林卿语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姿态优雅,像是两个阔别已久的故人相逢。
“夫人知道我要来?”她放下茶杯,看着林卿语。
林卿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月光落在白衣女子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像被打磨过的宝石,好看是好看,却死气沉沉的。
“神女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白衣女子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白色羽毛,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林卿语面前。
“我叫姜灵素,是天神派下来连接人神的护法神女。今夜天神降下神旨,命我来接引诸位。越州城外的青云山上,有一处神迹,凡人若能亲眼得见,便可洗清罪孽,得享长生。”
林卿语低头看着那根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羽毛,由于太长,反而看不出是什么鸟的。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姜神女:“我有什么罪孽?”
姜神女的笑容不变,目光却移向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的谢凛。她的眼神在谢凛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收回来,重新看着林卿语。
“夫人没有罪孽。但世子有。”
林卿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有什么罪孽?”
姜神女站起身,走到谢凛面前,低头看着他。
谢凛睡得不沉,感觉到有人靠近,睁开眼,看见一张白生生的脸凑在面前,吓得往后一缩,椅子差点翻倒。
“你干嘛!?”他瞪着眼看姜灵素,声音又大又急,“东东不认识你!离东东远点!”
姜灵素没有后退,看到谢凛害怕又抗拒的样子时,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但谢凛看见她的笑容,脸色更白了,拉着林卿语的袖子不肯松手。
“媳妇,她笑得好可怕,跟天上飞的乌鸦一样。”
林卿语握住谢凛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看向姜灵素:“姜姑娘,世子身体不适,受不得惊吓。你若有话,跟我说便是。”
姜灵素退后一步,重新在石桌旁坐下。
“夫人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天神降下旨意,让我接引世子去青云山,亲眼看看神迹。等世子看完了,自然就知道自己罪孽在何处。”
林卿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姜姑娘,你说天神降下旨意,天神长什么样?”
姜神女愣了一下。
林卿语继续道:“是男是女?高矮胖瘦?穿什么衣裳?用什么语言跟你说话?你是在梦里见的,还是在清醒时见的?”
姜灵素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林卿语,目光里的从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迫的怨怼。
“夫人不信?”
林卿语摇摇头:“我不是不信,我只是好奇。你自称神女,见过天神,可你连天神长什么样都说不出来,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姜灵素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茶汤已经凉了,月亮倒映在里面,碎成一圈圈银白的光。
“天神说,夫人腹中的可是男孩。”
“呵,腹中孩子非男即女,猜对猜错都是一半一半,这算不得什么。”
“还有啊姜姑娘,你自诩神女,手段非凡,却不知这院子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你没注意到的人。”
姜灵素的脸色变了一下。
林卿语笑了笑:“那个人从你出现就跟在附近。你每次出门,他都跟着。你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都记着。”
“夫人好手段。”她的声音还是较为平静,但能听出来在压着怒火。
林卿语摇摇头:“不是我手段好,是你太急了。世子还没到越州,陆同方就在城门口等着了。我到越州第一天,你就将春江上搜查的人全部撤回来。”
姜灵素没有说话。
林卿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在找世子。你知道他受了伤,知道他被一个农妇救了,知道他从桃花村被人带走了。你找了他很久,没找到。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了,你坐不住了,所以连夜赶来,想把他骗到你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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