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开口问她怎么不点灯，沈云薇的声音先从暗处传了过来。“文涛，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郁文涛的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他站稳后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看她的脸。他没有开口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人从娶她那天起就是这样。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会拐弯，也不会找借口。
“文涛，我有件事想问你。”
郁文涛坐直了。
“我们成亲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喝过避子汤。为什么一直没有孩子？”
郁文涛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是我的缘故。”
沈云薇看着他，心中忐忑不已。难不成是他不行吗？可是自己自成婚以来感受到的......不应该啊？
“我在喝避子汤。”
沈云薇愣住了。
郁文涛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粗糙干燥，指腹上全是握笔磨出来的硬茧。
“你嫁给我之前吃了那么多苦，身子底子一直没养回来。我去问过太医，太医说女子太早生育会损元气，最好是先养个两三年，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又缓缓道：“我怕你多想，就没告诉你。”
沈云薇坐在那里，手心被他的指腹磨得微微发热。
堂屋里的烛火烧到了末尾，火焰跳了一下，矮下去，又挣扎着亮起来。
她忽然笑了，苦涩和幸福在此刻不分彼此地缠绕在一起。
郁文涛看着她笑，不明所以，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当天晚上，沈云薇悄悄把管家叫到了后厨。
管家是郁家的老人，对郁文涛忠心耿耿，但对这位少夫人也同样敬重。
沈云薇问他，世子的避子汤是谁经手煎的。管家说是厨房的老张头，每三天煎一副，世子在书房里喝的。沈云薇想了想，说从今天起，把药换成滋补的。
管家的手抖了一下。沈云薇看着他笑了一下，说没事，出了事我担着，你呢，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月后，沈云薇开始犯恶心。
郁文涛下了衙就往太医院跑，把最擅妇科的太医请到家里来。
太医把脉的时候面色凝重，郁文涛在旁边站着，额头上全是汗。沈云薇躺在床上，盖着薄被，面色如常。
“恭喜郁大人，夫人这是怀孕了！”太医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将郁文涛给雷傻眼了。
怎么会，他明明一直在喝避子汤的！
难道是？
送走太医后，郁文涛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将大手覆盖在她肚子上。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
“我把那药换了。”
沈云薇攥着他的袖子，低声道：“你喝了那么久的避子汤，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有数，太医说的话你当圣旨供着，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等？”
郁文涛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喉结滚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你这个傻子。”沈云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松开他的袖子，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那道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细纹。“自己悄悄喝了那么多的苦药，一回都没跟我说。郁文涛，你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郁文涛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将她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颤。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没有了。就这一件。”
沈云薇把脸埋在他胸口，哭了好一会儿。哭完之后她擦了擦眼睛，从他怀里退出来，正色道：“那你以后还敢不敢再喝那种东西？”
“不敢了。”他真的不敢了！
“这还差不多。”
郁家的小子出生在的腊月。
那天下了一场大雪，京城的大街小巷都铺了白。
郁文涛站在产房门口，和曾经的谢凛一样，面朝里背朝外，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的站了整个半夜。
谢凛带着谢予安和谢予柔来看小弟弟。
谢予安已经三岁多了，他站在摇篮边上，踮着脚尖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回头问谢凛：“爹，他为什么这么小？”
“你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
谢予安不信。“不可能。我是哥哥。”
谢予柔也踮着脚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沈云薇身边，仰起头问：“姨母，小弟弟什么时候会走路？”
沈云薇笑着说：“还要一年呢。”
谢予柔皱了皱眉，显然是觉得这个时间太长了。
她想了想，把手里的桂花糖塞进了摇篮里。“那先给他吃糖。吃了糖长得快。”
郁文涛想拦，被沈云薇按住了手。“让她放，桂花糖又不脏。”
她没有告诉郁文涛，心里默默想着，姐姐的性格教会了我太多，不管是善意还是包容，都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品质。
傍晚时分，两家人坐在郁府花厅里喝茶。
谢予安和谢予柔在院子里追着郁家养的一只橘猫跑，跑得满头大汗。那只猫后来躲到房梁上去了，谢予安搬了个小板凳要往上爬，被林卿语一把捞了回来。
沈云薇看着这一幕，忽然转头对郁文涛说：“你当初喝那个避子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也会有今天？”
郁文涛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那时候只想让你好好的。”
沈云薇没有再说什么。
她将头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院子里两个追猫的孩子，看着谢凛追在两个孩子后面怕他们摔跤，看着林卿语抱着胳膊站在廊下笑。
雪还在下，落在石榴树上，盖住了光秃秃的枝丫。
明年春天，树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一树红彤彤的果子。和这院子里所有的人一样，一年一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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