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回到别院时,已是深夜。
院中的老榕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地上。
他站在树下,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破碎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宴席上那一幕,他早就料到会来。
但他没想到父亲会当众把话说得那么绝,逼他娶一个荷兰女人,换三艘战舰。
这哪里是娶亲,分明是交易。
郑森闭上眼,耳边又响起郑芝龙最后那句话:“你以为京城那个皇帝是真信任你?”
“父亲,你自然不知道陛下对孩儿的信任有多重。”
“为了让孩儿忠孝两全,陛下还为孩儿出策。”
“试问,那个天子会为不信任的人保全忠孝两全之名!”
他睁开眼,深呼一口气,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石桌上搁着一壶凉透的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刚端到嘴边,院门被敲响了。
三长两短。
郑森放下茶杯:“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
此人叫林旺,当年跟着郑森母亲田氏的陪嫁仆人,如今在码头当个管事的副手,专管货单核对。
林旺快步走到石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大公子,这是太太让我送来的。”
郑森接过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印着一枚熟悉的梅花印,那是母亲田氏的私印。
他拆开信,就着月光细看。
信很短,只写着三行字:
“森儿,陈德今夜在城南王家旧宅与荷兰人会面。此事急,速办。”
“娘在此处暂安,勿挂念。”
“你父亲身边,已不止陈德一人通夷。”
郑森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林旺压低声音继续道:“大公子,陈德那边的人已经出城了。”
“估摸着半个时辰后就能到王家旧宅。”
“跟他碰面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个商务员,叫范德林登。”
“他们在谈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看架势,应该是最后几批货的交割。”
郑森点了点头,站起身,对林旺道:“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不要让人察觉你夜里出过门。”
林旺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院门重新关上后,郑森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向东厢房。
厢房里的灯还亮着,李小铨正蹲在地上擦燧发枪。
听见脚步声,李小铨抬起头。
郑森推门进来,把信递过去:“陈德今夜在城南与荷兰人会面。你跟着施琅去一趟。”
李小铨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站起身,将擦好的燧发短枪插回腰间:“末将领命。”
郑森又补了一句:“此不可打草惊蛇。”
李小铨郑重点头:“末将明白。”
两刻钟后,城南王家旧宅。
施琅从城西赶来了,穿着夜行衣,腰间别着两柄短刀。
两人伏在旧宅后坡的一片灌木丛中,透过枝叶间隙望着下方那栋三进院落。
从他们埋伏的角度可以看清前院与中堂的情况。
院墙高约一丈,墙头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正门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前站着四个手持火把的郑家亲兵。
屋顶上隐约有人影晃动,至少两位暗哨。
施琅吃着一根草茎,压低声音小声道:“不好进。”
李小铨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汉中打过巷战,在城西炸过武库,潜入这种私宅的事情他并不陌生。
他观察了一会儿,指了指东侧院墙:“那边有棵老槐树。”
“树枝伸到院里了,可以从那里翻进去。”
施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了一下眉头:“树枝太细,怕撑不住人。”
“不用撑人。”
李小铨从背后的包袱里取出一卷细绳,细绳末端系着一枚铁爪,走到树下,猛地将铁爪抛上围墙。
铁爪勾住,扯了扯,确认够牢后,李小铨顺着绳子缓缓攀上,接着树枝的阴影,正好隐藏住自己。
几个眨眼的功夫,他便翻了进去。
随后耳朵贴近大厅的木墙上聆听。
施琅被李小栓这一套动作给惊倒了。
这才放下心中的轻视。
大厅很快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圆滑,是福州本地官话。
李小铨听不懂,这才不得不重新爬上围墙,接应有些笨着的施琅。
不一会儿,二人附耳倾听。
“范德林登长官,咱们家主说了,这是最后三批货。交割清楚后,郑家不再放行,除非...贵公司加钱。”
静了一息,另一个声音冷笑了一声,腔调生硬,显然是荷兰人:
“加钱?”
“郑将军以为自己是皇帝了?”
陈德回话,语气不变:“自然不是,但在福建沿海这一带,皇帝来了也没有!”
“既然婚事没了,那咱们只能谈钱。你们若不加钱,莫怪一辆运输船不给你们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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