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三刻。
福州城南,福建水师议事厅。
这座议事厅是洪武年间建的,面阔七间,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海疆砥柱四个字的匾额。
厅内可容纳百余人议事,正中设主将席,两侧各摆两排梨花木椅,门槛极高,象征着水师衙门的气派。
今日,七十二人齐聚一堂。
福建八府水师的参将、游击、守备,郑家五房族老,以及与郑家有联姻关系的地方文武官员,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主将席上,郑芝龙端坐正中,穿着一身御赐的紫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面色沉稳,目光扫过满堂将领,看不出喜怒。
郑森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穿着三品武官的青色补服,腰悬佩刀,神色平静。
再往下,是郑芝凤、郑芝彪几个族弟,以及各地水师的实权将领。
施琅站在右侧靠后的位置,目光低垂。
陈鹏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李小铨没在厅里。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混在端茶递水的仆役队伍里,腰间别着一条汗巾,遮住了短铳的轮廓。
身后的仆役房里,还有田氏给郑森的人。
此刻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把短铳,裤脚藏着短刀。
郑森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军令,展开,朗声道:“诸位,本将奉陛下旨意,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议收复大员一事。”
“大员?”
厅中一阵骚动。
坐在左侧的一位参将率先开口:“大将军,大员那边是荷兰人的老巢,东印度公司在那边经营了二十年,修了热兰遮城和普罗民遮城,城防坚固,火炮犀利。”
“咱们福建水师虽然船多人众,但要硬攻,伤亡恐怕...”
“是啊。”
郑芝彪在一旁附和:“荷兰人在大员的兵力虽然不多,但那两座城堡修得跟铁桶似的。”
“咱们的船炮打不穿他们的城墙,强行登陆又会被他们的火枪压制。”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又有几位将领纷纷点头附和。
郑森没有急着反驳,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继续开口:“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荷兰人在大员经营多年,确实不易攻取。”
“但陛下有旨,收复大员,势在必行。”
“此事牵扯深远,不单是为了收回一岛一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更是为了斩断荷兰人向建奴输送军火的通道。”
话音刚落,厅中再次陷入死寂。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荷兰人通过郑家的船队向北方转运军火,这事在福建水师高层中早就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没人敢当面捅破。
郑森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从怀中取出那本陈德交出的账簿,翻开第一页。
“崇祯十五年九月,荷兰东印度公司经郑家商船运货北上。”
“火绳枪三千支,火药一万斤,铅弹五千斤。”
他又翻了一页。
“崇祯十六年四月,荷兰东印度公司经郑家商船运货北上。
“佛朗机炮三十门,火药八千斤,炮弹一千二百发。”
再翻一页。
“同年八月...”
“够了!”
郑芝彪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大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森合上账簿,看着他:“彪叔,侄儿只是照本宣科。”
“照本宣科?”
郑芝彪冷笑一声:“你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烂账本,在这里栽赃陷害!”
“我郑家为朝廷效力十余年,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
“你今日当着满堂将领的面,拿着这种东西来污蔑自家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彪叔先别急。”
郑森的声音依然平静:“这账簿是不是栽赃,诸位看了便知。”
他将账簿递给身旁的传令兵:“传给诸位将军过目。”
账簿在众将之间传阅。
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货物数量、经手人,明明白白。
有些单据上还盖着连江码头的入库印章,印章的字迹清晰可辨。
厅中越来越安静。
翻页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有人放下账簿,不敢再看。
有人看完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有人偷偷瞄向主将席上的郑芝龙,又迅速收回目光。
郑森站在原地,等账簿传了一圈回到他手里,才再次开口:“诸位都看过了。”
“这批火器弹药,通过郑家的船队,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建奴手中。”
“建奴用我郑家运输的火器,攻打我大明的边关,杀我大明的将士。”
“这个罪,谁来担?”
闻言,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缓缓移向主将席上的郑芝龙。
郑芝龙慢慢站起身。
他那张饱经海风的脸看不出喜怒,目光在郑森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满堂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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