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清晨,乾清宫西阁。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纹,像是有人用金粉在地面上画了几道笔直的线。
朱友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幅昨夜画好的草图。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但边缘还有些卷翘,是昨晚赶工画完后没来得及压平的。
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的同时,目光落在殿中跪着的两人身上。
卢廷兰站在左侧,穿着一件新换的青色长衫,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但眼底带着熬夜留下的血丝,眼窝也有些发青。
看来这两天没有睡好。
他低着头,目光盯着面前那块金砖的缝隙,一动不动。
沈大德站在右侧,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杭绸直裰,腰板挺得比卢廷兰直,但脸色也不太好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一丈的距离。
那是王承恩安排站位时刻意留下的,说是不让两人靠太近,免得在场面上闹出什么不愉快。
但此刻,卢廷兰的眼角余光,正不受控制地往右侧瞟。
他看见沈大德的侧脸,看见他腰间系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绦,看见了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他又连忙收回目光,重新盯着面前那块金砖的缝隙。
但没过几息,余光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朱友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问了一句:“这两天,休息得怎么样?”
卢廷兰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回陛下,学生...休息得还不错。”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西阁里格外清晰。
沈大德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看墙上的那幅海图,但那一声冷哼,分明就是从他的鼻腔里发出来的。
卢廷兰的身子微微一僵,没有接话,也没有转头看他。
朱友俭嘴角微微上扬,但他很快收敛了那丝笑意,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全国地图前,手指点在江南的位置。
那幅地图上,江南一带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府县名称,还有几条用朱砂笔标注的河流与官道。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两人开口:“你们知道,大明现在最缺什么?”
殿中安静了一瞬。
卢廷兰和沈大德对视了一眼,这是两人自西阁碰面以来第一次目光交汇,然后同时低下头。
朱友俭没有等他们回答,手指从江南的位置移开,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划过台湾海峡,最终停在南海的位置上。
“钱。朝廷要练水师,要修战船,要造火炮,处处都要钱。”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海贸是来钱最快的路子。但海贸卖什么?丝绸、瓷器、茶叶。”
“这三样里头,丝绸、布匹的利润最大。”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但江南的丝织,够用吗?”
卢廷兰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大明丝织业的现状。
江南的机坊虽然多,但织机老旧,效率低下。
一架织机,一个熟练的织工,一天也织不出一匹好绸子。
产量上不去,海贸的利润就受限。
朱友俭没有等他回答,从案上拿起那卷他这两日画的草图,展开。
那是一幅用炭笔和细墨线勾勒的示意图。
画面上画着一架与传统纺车截然不同的机器,几个立式的纱锭并排而立,底部连着一套由踏板、曲轴和齿轮组成的传动结构,一根皮带的走向在图上用虚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卢廷兰的目光一接触到那幅图,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目光死死钉在图纸上,瞳孔微微放大。
沈大德也凑了过来,眉头紧皱,目光在图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朱友俭指着图上最核心的变化:“传统的纺车,纱锭是卧式的,一个轮子只能带一个锭子。”
他的手指移到旁边几根并排的立式纱锭上:“但你们看这个,如果把纱锭竖起来,一个轮子就能同时带动多个锭子工作。”
卢廷兰的眼睛亮了起来,嘴里已经不自觉地在念叨:“立式纱锭...一个轮子带多个...这个想法...”
他蹲下身,几乎要把脸贴到图纸上,手指悬在半空中,跟着图纸上的传动结构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朱友俭没有打断他,继续说下去:“原理其实不复杂。关键在于三点:第一,如何让轮子的动力均匀传到每个纱锭上;第二,如何同步完成拉伸和加捻;第三,如何把纺好的线均匀卷绕到纱锭上。”
他又翻出第二张图,上面画着更详细的传动结构草图,包括脚踏板、曲轴、齿轮组、夹持装置的示意。
每一处关键节点都用细小的炭笔字标注着尺寸和角度,旁边还画了几个箭头的示意,标注着动力的传导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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