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已经烧了大半夜,蜡油顺着铜盏的边缘淌下来,在烛台上凝结成一滩暗黄色的痕迹。
朱友俭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份奏折,已经看了整整一刻钟。
不是不想批,是太困了。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他揉了揉眼睛,又强撑着看了一遍折子上的字。
陕西巡抚报上来的,说是今年入秋以来雨水偏少,渭河水位下降,沿河几个县的水浇地收成可能受影响,请求朝廷减免部分粮税。
他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准。着户部酌情减免,不得苛扣。”
搁下笔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灌了一盆浆糊,黏糊糊的,转不动。
他已经连续批了四个时辰的奏折。
从午后申时开始,一直到此刻,中间只喝了两盏茶,吃了一块点心。
案上那摞奏折,从高高的山顶削成了一座小丘,又从一座小丘削成了一片平地。
还剩最后一本。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那最后一本奏折。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王承恩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来,碗沿还冒着热气,托盘上搁着一柄小银勺。
他走到案边,轻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的。”
“说是今夜风凉,让陛下喝碗热的暖暖身子。”
朱友俭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银耳汤。
汤色清亮,银耳炖得软烂,红枣和枸杞浮在汤面上,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放下奏折,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润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他喝了几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王承恩站在一旁,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
朱友俭睁开眼,看他还在,问了一句:“还有事?”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陛下...老奴斗胆说一句。”
“说。”
“您自从回京之后,是不是还没到后宫留过宿?”
朱友俭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想了想。
三月回京处置政务,然后就是台湾的战报、四海水师的组建、开海禁的诏书、倭国使团的接待、卢廷兰和沈大德的召见...
一桩接一桩,一件接一件,他这几个月不是批奏折就是召见大臣,批完奏折召见大臣,召见完大臣回来继续批奏折。
吃喝拉撒睡,全在这西暖阁里。
困了就在旁边的矮榻上眯一觉,醒了继续干活。
连乾清宫的正殿,他都好几天没进去过。
至于后宫...他好像确实一次都没去过。
王承恩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陛下,皇后娘娘那边...怕是盼着呢。”
朱友俭放下碗,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在天边漏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像是一道浅浅的伤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备驾,去坤宁宫。”
王承恩连忙躬身:“老奴这就去安排。”
......
坤宁宫的灯还亮着。
周皇后坐在暖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不时地瞟向门口的方向,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今晚她让宫女给西暖阁送了一碗银耳汤,原本只是想让他注意身子,没指望他真会过来。
但当外面的太监报了一声陛下驾到时,她还是愣了一下。
她连忙放下书卷,站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鬓,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
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寝衣,发髻已经散开,披在肩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妆奁里取了一支银簪,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朱友俭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周皇后站在暖炕边,穿着一身素衣,烛火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轮廓勾勒出来。
她见他进门,连忙迎上前,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朱友俭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起来吧。”
周皇后被他握住手腕,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她低着头,轻声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朕再不过来,怕是要被奏折埋了。”
朱友俭笑了笑,松开她的手,走到暖炕边坐下。
周皇后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陛下辛苦了。”
朱友俭接过茶,喝了一口,搁下杯子,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殿中安静了片刻。
周皇后坐在他身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朱友俭忽然开口道:“朕今日见了两个有趣的人。”
周皇后转过头,看着他:“什么人?”
“一个秀才机匠,一个机坊主。”
朱友俭把卢廷兰的趣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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