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藤投案自首那天,是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颜令仪陪他去的。
车停在分局门口,何青藤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看颜令仪,只是望着窗外那扇灰色的大门,像在望一个很远的地方。
“爸,”颜令仪轻声说,“我陪你进去。”
何青藤摇了摇头:“我自己去。”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走回窗边。
颜令仪摇下车窗,看见父亲的眼眶是红的。
“囡囡,”他说,“你姐姐要是知道,我现在才想做个好人,会怪我吗?”
颜令仪忍住了眼泪:“不会。她会很高兴。”
何青藤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他交出了一切。
犯罪集团核心成员的名单,陆怀安和魏铮等人勾结的详细记录,还有这些年,何青藤悄悄留存的所有证据。
那些东西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厚厚的,沉甸甸的。
同一天,米芬也去了经侦支队。
她带去的是一份关于宁我之死的证据。
宁我坠楼前那晚,大魏总亲自盯着发出去的那篇推送,时间戳清清楚楚。
米芬把证据交给办案人员时,声音很稳:“魏铮知情。他知道陆怀安要干什么,他选择炒作遗作赚钱。
米芬走出经侦支队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站在台阶上,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宁我,你可以安息了。
沐辰那边也动了。
他通过赵修元安排的海外关系,以一位新加坡大买家的身份,和托尼搭上了线。
几次电话斡旋之后,托尼终于同意碰面。
见面的地点,约在新加坡郊区一家私人会所。
沐辰和那位“新加坡买家”的扮演者——海关的一位年轻卧底——提前半小时到了。
托尼准时出现,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陆先生不方便亲自来,”托尼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全权代表他。”
卧底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漫不经心:“我要‘奎章阁遗珍’里那批东西。尤其是《秋风闲吟图》。”
托尼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这批画的市场价值您应该清楚。”
“钱不是问题。”卧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定金。但我需要见陆先生本人,当面签约。”
托尼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拿。
沉默几秒后,他说:“我请示一下。”
他起身走到外面打了电话,回来时说:“陆先生同意。今晚八点,他在酒店等您。”
当晚八点,陆怀安在酒店套房里被抓获。
海关的人冲进去时,他正坐在沙发上喝茶,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看到冲进来的人,他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阴沉,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被人按住的托尼,又看了一眼最后走进来的赵修元,忽然笑了。
“赵主管,哦不,赵警官,”他说,“你们海关的人,还真是执着。”
赵修元没有接话,只是亮出了证件:“陆怀安,你涉嫌组织制造、销售假冒文物,以及走私文物,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托尼也没跑掉。
他被按在地上时还在喊“我只是个管家”,但没有人听他的。
魏铮是第二天被带走的。
莫迪前阵子和陆怀安频繁接触,本来是想商量怎么帮魏铮,夺回在天和拍卖行的权力。
现在,见情形不对,莫迪抢先一步交出了魏铮与陆怀安多年合作的账目和邮件记录。
魏铮被带走时,他所在的部门,许多员工站在窗边看着,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因陆怀安是法国国籍,根据相关法律,不能在外国审判。
但移交手续办得很快,马赛警方派了人过来,把他带走了。
走之前,陆怀安在机场回头瞪了颜令仪一眼。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直面,但他不屑跟她说话。她能扳倒他,不过是运气好。
“菲克”集团,在随后几个月里被马赛警方和海关联合捣毁,被关押的书画临摹高手、珂罗版印刷大师,也一一被救出。
那个庞大的造假网络,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大厦,轰然倒塌。
新闻上了头条,但公众不知道的是,这背后有多少人用多少年才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尘埃落定后,何青藤让颜令仪去青藤艺事取一样东西。
何青藤在配合调查时告诉她,当年他画成高仿的《华灯侍宴图》后,陆怀安把那幅画揭裱了两层,两层都打算售卖。
他知道,陆怀安太贪心,但也觉得事不关己。直到,何采薇发现在天和上拍的画,在预展之后被魏铮掉包,换成了赝品。
何采薇死后,何青藤找到陆怀安,要他交出《华灯侍宴图》的真迹,否则就鱼死网破。
陆怀安权衡之后,把画给了他。那幅真迹一直锁在青藤艺事的保险柜里,七年了,没有人动过。
颜令仪打开保险柜时,手是抖的。
那幅画静静地躺在锦盒里,沉默不言。
这,便是未被收入博物馆的,民间流传的《华灯侍宴图》版本。
她看了很久,重新卷好,装进了锦盒里。
当天下午,她把画送到了东临博物馆。
博物馆的馆长亲自出来接,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
后来,看着工作人员把那幅画带进库房,颜令仪心想,父亲的嘱托完成了,博物馆的确是名画最好的归宿。
走出博物馆时,天已经黑了。
沐辰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把一杯热奶茶递到她手里。
“冷吗?”他问。
颜令仪摇摇头,捧着奶茶,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灯火。
东临的夜晚和往常一样,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沐辰,”她忽然说,“我姐姐要是知道这些,会高兴吗?”
沐辰想了想,说:“会的。”
颜令仪没有再说话。
她喝了一口奶茶,是甜的。
她站在那里,秋风吹过来,让人格外清醒。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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