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梧接过了他留下的一切。
遗产、公司股份、海外账户，以及一大堆尚未来得及处理的烂摊子。
连续好几天，她几乎都待在别墅的书房里，各种文件堆满桌面，签字签到手腕发酸。
偏偏还有许多旧关系需要梳理，那些曾经围绕在温荣华身边的人，有的想试探新主人的态度，有的想趁乱分一杯羹，也有的想尽快抽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好在温荣华的助理还在，那个跟了他三十多年的中年女人，在老板去世后并没有离开，反而比从前更加尽心。
这位名为丽萨的女人，在秦梧正式成为温荣华义女之前，就已经跟在他身边了，时间久到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
她见过温荣华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退休后人走茶凉的样子，更见过他病重后落魄不堪的模样。
某种意义上，她比很多亲人都更了解温荣华。
这些年，她替他安排行程、处理危机、协调关系，也替他收拾过无数烂摊子，包括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温荣华，甚至比温荣华本人更加清楚他的喜好、习惯和忌讳，甚至许多连温荣华自己都忘记的旧账，她都能准确说出时间和来龙去脉。
她知道温荣华几乎所有秘密，因为她就是执行者，是传达命令的人，是整理文件的人，也是最后替他把一切归档的人。
这样的人，无疑是危险的，可偏偏她又是最忠诚的，忠诚到近乎固执，温荣华活着的时候如此，如今人死了，也是如此。
“小姐，这些是温总暗地里投的项目，大多都在境外，请您过目。”
“小姐，温总之前留在胡总和刘总那里的钱是借着这个慈善项目过的账，过段时间还要重新推进，这是文件。”
“温总之前买的收藏品存在加国，这是清单。”
......
她事无巨细，每天按时整理资料，安排会议，核对遗产清单，甚至连一些温荣华生前都记不清的旧账，她都能准确找到出处。
秦梧翻阅那些资料之前，丽萨已经将文件按时间顺序摆放整齐。
“这些是需要您优先处理的，这些可以暂时搁置。还有这部分，可能存在争议。”
说话依旧恭敬，仿佛只是换了一位服务对象。
“丽萨，我知道你跟着干爹很多年了。现在我接手了，你如果想离开，等顺完这些，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衣食无忧。但如果你愿意留下帮我，我也绝对不会亏待你。”
秦梧合上文件，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语气温和。
丽萨几乎没有犹豫，就礼貌地答道：“谢谢您，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留下。”
“想好了？”
“想好了。”丽萨点头，神情坦然，“我已经五十多岁了，现在出去，也未必能找到比这里更适合我的位置。”
这是表面的理由，也是最容易让人接受的理由，可两人都清楚，真正的原因远不止如此。
丽萨在这个圈子待了太多年，见过太多人起高楼，见过太多人宴宾客，也见过太多人楼塌了以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知道得太多，便很难彻底抽身。
这些年，温荣华信任她，经她手的事情更是超出了法理可承受的范围，所知道的一切也让她不再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那些秘密在温荣华活着的时候是筹码，在人死之后，却可能变成负担。
“况且，温总向来最疼您，我也算是看着您长大，感情不比亲人少。您如果不嫌弃，我自然愿意为您继续干下去。”
“太好了，我还担心丽萨姐也想着退休了呢。这些事情确实太多了，我一个人也很难理得清楚，以后还要辛苦您。”
“应该的。”
丽萨回答得滴水不漏，可她心里却很清楚，自己留下看似是选择，其实是逼不得已的结果。
秦梧不是个简单的人，从她诱导温纯一步步走向深渊，就可见她的不简单。丽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女孩初次到访，乖巧有礼，所有人都觉得她无害，连她阅人无数也被骗了过去。
后来，温荣华让她去查，查那个孩子平时都在做什么，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隐瞒什么事情。
起初丽萨并不理解，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有什么好查的，可随着资料一点点送到她面前，她开始意识到不对，那个孩子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直到发现她杀过人，恐惧恶心的心理几乎达到了顶峰，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温荣华分明知道温纯的死与她有关，也还是纵容她。
甚至后来，她连续做下了这样多罪行，温荣华也只是让他们帮她擦屁股，避免所有被发现的可能，压下所有的怀疑。可惜，这个小女孩还自以为是手法多高明。
“温总，您确定要帮她？要让她留在身边？”
当时，温荣华只是笑，那种带着欣赏的笑：“这有什么的？而且她跟我很像，你不觉得吗？”
“可是，她太聪明了，万一长大后……”
“聪明不好吗？总比养个废物强。”
温荣华从来不怕聪明人，甚至喜欢聪明人，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掌控他们，可惜他还是为自作聪明买了单。
事实证明，长大之后的她越来越可怕，犹如地狱来的恶魔。
她的思虑越来越周全，手段也越来越可怖，早已不是当初还会露出马脚的小女孩了。
抵抗恶魔需要太多的勇气，与其如此，不如顺从吧。
想到这里，丽萨不动声色地抬起头。
办公桌后，秦梧正在低头看文件，阳光落在她侧脸，安静而柔和，仿佛天使般纯善。
可丽萨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孩子从未消失，只是学会了把所有锋芒藏得更深，而那藏于其下的人性之恶已经成了参天大树，无法根除。
缓缓收回目光，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彻底散去，她庆幸自己选择了留下。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适合做敌人，有些人适合做朋友，而秦梧，显然两种都不是。
最好的选择，是站在她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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