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仍在,但风已经变了。不是停,不是强,而是冷。那是一种陌生的寒意,并非来自冬天,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裂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不是风,是眼睛。 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持续不断地窥视。它们审视着人,审视着树,审视着花,审视着地上的名字,审视着行人的脚,也审视着播种者的手。那目光看得人浑身发毛。芽蹲在裂缝前,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低声说:“别看了。”可那些眼睛还在。不止一只,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挤在裂缝的另一侧,挤在墙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它们不言不语,甚至不眨一下,只是看。 灰烬也察觉到了。他走路时,总感到背后有道视线如影随形,可一回头,却又空无一物。那被注视的感觉,却像芒刺般挥之不去。根的步子也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累,而是每一步都像踩在无数道目光上,沉重得让他不敢迈腿。跟着紧紧地靠着他,小声啜泣:“叔叔,有人看我。”灰烬蹲下身,望进她的眼睛。在那片清澈的瞳孔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之外的……东西。是那些眼睛的缩影,细小,繁多,拥挤在她小小的眼底。 “不怕。它们要看,就让它们看。你只看你自己的路。”灰烬轻声说。 跟着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上。脚还在,路也还在。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又一步。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但她不再抬头。看脚,就够了。 那天上午,有人开始遗忘。不是遗忘琐事,而是遗忘自身。一个女人坐在树根旁,猛地站起来,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沾着泥土,还留有种子磨出的印记。但她端详着它们,神情陌生得像是初见。 “这是什么?”她问旁边的人。 “你的手啊。” 女人惊恐地摇头:“不是我的。我不认识它们。”她死死地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将它们藏到身后。仿佛只要不看,它们就不再属于自己。 另一个男人,正走在路上。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茫然地看着脚下那条光带组成的路。路还在,光也还在,他却不认得了。他蹲下身,伸手去触摸那些光。光芒从他指间流过,带着流水般的凉意。 “这是哪?”他问。无人应答。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看树,看花,看人,一切都无比陌生。他的眼睛空了。不是死亡的空洞,倒像是内里的什么被活生生掏空,什么都没剩下。 芽跑过去,站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男人看着她,眼神空茫,想了很久,才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你从哪里来?” 他想了更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不知道。” 芽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冷、僵硬,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芽用力握了握,那只手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望向灰烬,声音干涩:“他丢了。” 灰烬走上前,直视着那个男人的眼睛。空空如也,没有光,也没有他自己的影子。这让他想起了那些被“修剪”过的使者,既相似,又有所不同。使者是被外力剥夺,而这些人,是自己把自己弄丢了。 “是被那些眼睛看得丢了自己。”灰烬说。 芽回过头,眼中满是困惑:“怎么会看得丢了自己?” 灰烬指了指远处的裂缝。“它们一直看,看久了,人就成了它们眼里的一个影子。你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被看着’。” 芽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圈黑印依旧清晰。她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印记还在。她还是她。 那天下午,失魂落魄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丢了名字,有的丢了容貌,有的连走路的姿态都忘了。他们只是站着,不动,不看,不听,像一棵棵被严霜冻住的树。根站在这些人中间,看着他们。他那张本就难以形容的脸,此刻神色更沉了。那不是具体的颜色,而是目睹太多同伴迷失后,心头压下的一层沉重。 “能找回来吗?”根哑声问。 灰烬沉思着。那些丢失的东西,去了哪里?被那些眼睛拿走了?还是他们自己放弃了?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些失落的人,还活着。他们还在呼吸,还站在这里,身体还有温度。 “能,”他缓缓说,“但要用东西去换。” “换什么?” 灰烬指向自己的胸口:“用这里的东西。把我们记得的名字,心里转着的东西,分一些出去。让他们记起自己还在。” 根愣住了,随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泥土的手,那朵红色花朵的印记依然鲜艳。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我在。他想。 他走到一个失落者面前,伸出手,握住对方冰冷僵硬的手。根就那样握了很久很久。终于,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恢复神采,只是轻微地、机械地动了。像有人在紧闭的屋里,轻轻敲了一下窗。根松开手,退后一步。那人依旧站着,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睛活了。不再是死的。他在看。看根,看这个世界,看丢了自己之后,原来还有人在这里。 灰烬也走上前,握住另一个人的手。芽也握住一个。连跟着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握住了一个离她最近的人的手。 那些失落的人,一个个被温暖的手掌握住。他们的眼睛开始转动。有的动了,有的没动。动了的,还在。没动的,还在等。等下一双手,再来握住他们。 夜幕降临时,灰烬靠着那棵巨大的树根坐下。跟着蜷缩在他身旁,靠着他的腿。她今天握了许多人的手,小手都酸了,却一声没吭。她看着远处那些依旧站立着、等待着的人们。 “叔叔。” “嗯。” “那些眼睛,为什么一直看我们?” 灰烬想了想,说:“因为它们怕。” “怕什么?” “怕我们活着。怕我们走路。怕我们等到了天亮。怕我们,不肯丢掉自己。” 跟着沉默了一会儿,用梦呓般的声音说:“那我们不丢。” 灰烬点头:“嗯,不丢。” 跟着靠着他的腿,安心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一夜,灰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棵参天巨树的顶端,无数的花朵在身旁绽放,无数的名字在四周盘旋。他低头俯瞰,看见了那些眼睛。它们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就聚在树根下,窥视着那些失落的人。 他看着那些眼睛,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眼睛们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你们,也把自己看丢过吗?”
它们依旧沉默。但他看见,其中一只眼睛,突兀地,眨了一下。不是闭上,而是像人那样,被问题问住了似的,飞快地眨了一下。
灰烬醒来时,天还未亮。那些眼睛仍在窥视。但其中一只的光芒似乎暗淡了一点。不是熄灭了,倒像是在思索。
他站起身,踏上那条光之路,迈步前行。
沙沙沙,沙沙沙。
那些站立了一夜的人,看着他的背影,也开始挪动脚步,跟了上去。
沙沙沙,沙沙沙。
细碎的脚步声,汇聚成溪流,在那朵名为“听”的花旁,清晰地回响着。
他们在听。他们在走。
一直听。
一直走。
喜欢魔道实验室请大家收藏:(m.20xs.org)魔道实验室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