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也没说话。
只有棋子落盘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祁同伟把烟头扔了,用脚碾灭。
他没进去,转身往杏花林那边走。
柚木苗是上个月种的,他让人从云南弄来的。
高育良喜欢柚木。
以前在省委大院,书房里有一套柚木家具,是缅甸那边过来的老料。
现在住养老院,家具带不来,他就让人种树。
树还小,最高的也不过到他腰。
祁同伟蹲下来,摸了摸叶片。
叶子上有灰。
很久没下雨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程度发的消息:祁厅,刘新建那边有动静。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天边云烧成橘红色,养老院的围墙把远山切成两半。
有护工推着轮椅从水泥路上过,轮子碾过一粒石子,声音很清楚。
祁同伟站起来,腿有点麻。
他今年五十三了。
年轻时候在孤鹰岭,蹲一宿都不带麻的。
现在不行。
他往停车场走,司机看见他,把烟掐了,拉开后座车门。
“祁厅,回厅里?”
“去山水庄园。”
车开出养老院大门,电动门缓缓合上。
门口保安是个退伍兵,立正敬礼。
祁同伟没看。
他想起刚才高育良那个“好”字。
说给季昌明听的。
不是给他的。
山水庄园的灯已经亮了。
高小琴站在门口等他。
穿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
“来了。”
“嗯。”
两个人往里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
包厢里菜已经摆好了。
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高小琴给他盛汤,手很稳。
“下午去见高书记了?”
“嗯。”
“怎么样?”
祁同伟喝了一口汤,烫,他放下碗。
“他和季昌明下棋。”
“季检察长也在?”
“在。”
高小琴不再问了。
她给他夹菜,自己也吃。
两个人都吃得慢。
吃到一半,祁同伟手机又震。
这次是侯亮平。
他看了一眼,没接。
“谁?”
“猴子。”
“不接?”
“不急。”
电话响了很久才停。
高小琴放下筷子,看着他。
“同伟,你瘦了。”
“有吗。”
“下巴尖了。”
祁同伟摸了摸下巴,胡茬扎手。
早上忘了刮。
他笑了,笑得很淡:“老了。”
高小琴没笑。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但不掉下来。
吃完饭,两个人到湖边散步。
湖不大,是人工挖的,引的是山泉水。
月亮出来了,碎在水面上。
祁同伟点了一根烟。
高小琴说:“少抽点。”
他把烟掐了。
掐了一半,留了一半。
“赵瑞龙最近找过你吗?”他问。
“没有。上次之后就没联系了。”
“他姐那边呢?”
“赵小惠上周打过一个电话,问山庄的经营情况,我应付过去了。”
祁同伟点点头。
赵家的盘子太大了,大到现在谁都不敢轻易动,但谁都知道那个盘子底下有裂缝。
看不到,但能听见。
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程度说刘新建那边有动静。”高小琴说。
“我知道。”
“你怎么想的?”
祁同伟看着湖水。
湖水很静,静得像假的。
“刘新建是赵立春的人,动他就是动赵家。”
“迟早的事。”
“嗯,迟早的事。但不是现在。”
一只夜鸟从芦苇里飞起来,翅膀拍得很响。
两个人的目光都被那鸟带走,一直带到看不见的地方。
“陈海的案子重审了。”高小琴忽然说。
祁同伟没接话。
陈海。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去好多年了,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侯亮平一直在查。”高小琴继续说。
“他查是他的事。”
“我怕他查到——”
“查到什么?”
高小琴不说话了。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她,月光打在她脸上,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好,但还是能看出眼角纹路。
“小琴,有些事你不用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
“担心也没用。”
这句话很轻,但也很重。
高小琴低下头,又抬起来。
“同伟,如果有一天——”
“没有那一天。”
祁同伟打断她,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高小琴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水光。
但她忍住了。
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
这是高小琴的本事。
也是她的悲哀。
手机又震了。
还是侯亮平。
祁同伟这次接了。
“猴子。”
“同伟,在哪呢?”
“外面。”
“方便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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