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局?”顾北辰清了棋盘,开始重新布子。
“我下不过你。”
“没关系。”他把黑棋盒推到她面前,“你执黑。先手。”
沈明珠拈起一枚黑子,想了想,落在星位上。
——
两人无声对弈。
枣树的影子从桌面左边慢慢爬到右边。日光从斑驳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黄。
赵掌柜端了三次茶进来。第一次碧螺春,第二次龙井,第三次换了白毫银针——三杯全凉了,没有一杯被碰过。赵掌柜第三次端着原封不动的冷茶出去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但合门的力度比前两次重了那么一点。
沈明珠下得慢。每一步都想很久,手指捏着棋子在盒沿上磨来磨去。有时候落下去了又想收回来,但忍住了。
顾北辰下得也不快。他的棋很稳,不冒进,不设套——不像是在赢她,更像在等她。每一步都留了余地,但不是施舍,是让她自己去发现的路。
棋到中盘,沈明珠的黑棋被白棋压在右下角,局面不好。她皱着眉看了半天,忽然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白棋腹地里。
打入。
顾北辰的手指顿了。
他没立刻落子,低头看着那枚黑子——看了好一会儿。
“学得快。”
“你教得好。”沈明珠的语气很平,嘴角却微微翘了。
后面的棋她还是输了。但那枚打入的黑子活了——在白棋的包围里辗转腾挪,居然做出两只眼,稳稳立住了。
收子的时候,顾北辰把那枚黑子留到最后才拿起来。
“这一步,我没想到。”
“你教的。”
“我教的是打入。”他把棋子放回盒里,“但在那个位置打入,我不会选。太险了。”
“险才有用。”沈明珠说,“你自己说的,打入需要对自己活下来的信心。”
顾北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沈明珠落最后几步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盯着棋盘,全部心思都在那枚黑子上。可这会儿她抬起头——他的目光不在棋盘上。
他在看她。
“你没在看棋。”她说。
顾北辰没有否认。
“我在看你下棋。”他说,语气很平,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一样。”
枣树上的麻雀又飞回来了,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就走了。一阵风过来,石桌上凉透了的茶水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沈明珠没接话。
她低头去收棋子,手指伸进棋盒里捡那些散落的黑子。
顾北辰也在收。
棋盒不大,两个人的手指在盒沿上碰了一下。
很轻。指尖触到指尖,像蜻蜓点水。
两个人都顿了。
很短的一瞬。
然后顾北辰若无其事地拿起最后几枚白子,放回盒中,盖上盖子。
“赵掌柜泡的白毫银针不错,你走之前喝一杯。”
他的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一下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明珠低着头把棋盒盖合上。耳尖上有一点颜色浮上来——不多,只是微微泛红,被鬓发挡着,不留意看不见。
“好。”她说。
——
前院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笑——翠竹的,像敲碗。
紧接着是赵掌柜的声音,带着一种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的疲惫:“翠竹姑娘……水要慢慢倒。慢——慢——倒。”
沈明珠偏头往前院看了一眼。
翠竹站在柜台旁,面前摆着一套泡茶的家什。壶是赵掌柜的,杯是赵掌柜的,水也是赵掌柜烧的——但桌面上一片狼藉。茶水泼了半桌,茶叶撒了一地,翠竹举着茶壶,壶嘴还在往外滴。
“赵掌柜,我这不是慢慢倒的吗?”翠竹一脸无辜。
“你那叫慢慢倒?”赵掌柜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水渍,“你那叫黄河决口。”
“我觉得挺好的呀,至少杯子里有水了。”
“你看看你脚底下。”
翠竹低头——脚边一大滩。
“……那是意外。”
赵掌柜深吸一口气。他在松涛阁当了这么多年掌柜,接待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自认见过世面。但这个丫头连泡三壶茶泼了三桌水,而且每一次都真心诚意觉得自己泡得挺好——这种天赋异禀的自信,他修行不够,应付不来。
他刚要再开口,余光扫到门边多了个人影。
石安。
不知道什么时候溜来的,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面,探出一颗脑袋,正朝翠竹这边看。
脸上的表情——赵掌柜看一眼就知道了——傻乐。那种看什么都觉得好、怎么看都看不够的傻乐。
赵掌柜轻轻咳了一声。
石安没听见。他的全副心思都在翠竹举着茶壶手忙脚乱的样子上,嘴角咧着,眼睛亮亮的。
赵掌柜又咳了一声,同时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确:看什么看,缩回去。
石安终于反应过来,吓了一跳,猛地往回缩——
砰。
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门框上。
声音清脆。翠竹闻声转过头来,看见门边空无一人,只有门框好像微微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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