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端着药碗站在原地,鼓着腮帮子。
沈明珠从屋里探出头来。“她喝了几口?”
“大半碗。就是最后那一截——她嫌苦。”
“嬷嬷嫌苦?”沈明珠有些意外,“她以前受过那么多伤,还怕苦?”
翠竹想了想。“也不是怕苦。是嬷嬷觉得自己好了,不想再喝。她那个人——一受伤就说'小事',一说'小事'就不肯好好养。”
“下次药里加点蜜。别让她知道。”
翠竹的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
——
这天下午,赵大从松涛阁带回一张纸条。
“顾公子请姑娘今日酉时到松涛阁。有事商议。”
沈明珠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让翠竹跟着,从后门出了将军府。
松涛阁跟往常一样安静。赵掌柜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沈明珠进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朝后院偏了一下下巴。
后院。
顾北辰已经在了。
他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盘棋——棋盘是旧的,棋子是旧的,连石桌上的茶渍都是旧的。松涛阁的后院不大,一棵老槐树遮了半边天,树叶在傍晚的风里沙沙地响。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领口处磨得起了毛。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腰背挺直,手指轻轻搭在棋盒边缘,目光温和地落在棋盘上——像一幅画。
翠竹在前院跟赵掌柜说话。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赵掌柜,上次那个桂花糕是哪家买的?好吃——”
“翠竹姑娘,你每次来都问吃的。”
“那是因为你们这儿的茶点好嘛——”
沈明珠走到石桌旁边,在对面坐下。
“你想下棋?”她看着棋盘,“我以为你叫我来是商议事情。”
“事情可以一边下棋一边商议。”顾北辰抬头看了她一眼。傍晚的光透过槐树叶子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的眉目温和,但眼睛深处有一种不容易察觉的东西——不是审视,是关注。很沉的关注。“秦嬷嬷的伤——好些了?”
“好了大半。她自己说的。”沈明珠顿了顿,“你要商议什么?”
“不急。”他把黑棋推到沈明珠面前,“你执黑。先手。”
沈明珠拿起一颗黑棋。棋子是玉的——不是好玉,带着裂纹和杂色,但摸起来温润。
她落了第一子。右上角星位。
顾北辰看了看,落了一颗白棋。左下角。
沈明珠又落一子。
一来一回。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多。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啪”,“啪”,“啪”。
下了大约二十手,沈明珠的眉头微微拧起来。
她看出来了。
顾北辰在让她。
不是明让——他没有故意下臭棋。但他的每一步都在给她留余地。她攻右边,他不堵死;她围中腹,他退半步;她打入他的势力范围,他不绞杀——反而帮她做活。
她停下了手里的棋子。
“你在让我。”
顾北辰的手指停在棋盒边缘。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傍晚的光已经暗了一些。老槐树的影子盖过了半张棋盘,盖过了他的手,没有盖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暗处反而亮了——像冬天夜里的星,清冷但温暖。
“不是让你。”他说。
沈明珠等着。
“是在看你怎么赢。”
沈明珠低头看棋盘。
黑白子交错。她的黑棋在右边站稳了,在中腹活了,在左下角打入成功了——每一步都赢了。但每一步赢的背后,都有他退让的痕迹。
他已经在为她让路。不只是在棋盘上。从第一封信、第一盒干枣开始,他把自己的人和力量一点一点放在她的棋路上。不是替她下,是让她走得更远。
“那你呢?”她抬起头。
“什么?”
“你让了这么多步——你怎么赢?”
顾北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赢了,就是我赢了。”
沈明珠的手停在棋盒上方。
棋盘上最后一步——她该落子了。但她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院子里的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翠竹的笑声。
她落了最后一子。
收棋子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两人都顿了一瞬。
他的指尖是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碰在一起,反而像是生了一点温度。
顾北辰先收回了手。他的动作很自然——拿起棋子放进棋盒,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下次再对弈。”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温和、克制、不多一个字。
沈明珠低头整理棋盒。她把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好,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的视线落在棋盒里的白玉棋子上,没有抬头。
耳尖有一点红——但光线暗了,看不太出来。
——
前院。
裴行止靠在书铺门口的柱子上。
他背靠着柱子,腰间的酒壶已经空了一半。额前散下几缕碎发,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像个没事干的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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