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还是缺着一角。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如果有人看到,会觉得那是在笑。但看仔细了会发现,那不是笑。
是一个人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他走进屋里。门关上了。
月光照在空空的台阶上,照在倒扣的酒杯上。杏花酿的酒香还没散——在夜风里飘着,淡得快要消失了。
——
将军府。
沈明珠在灯下摊开一张纸,把重生以来做过的所有事从头梳理了一遍。
她写得很慢。每一条都仔细回忆,确认无误之后才落笔。
方家案——结案,但翻案种子已埋。孙九口供在手,假账反杀成功,永州旧案底稿拿到。
赵虎——已策反。韩府内部消息线还在运转。但赵虎半个月没传消息了,处境越来越危险。
赵家——暂时安全。赵怀安站稳了脚跟。
三家联盟——沈、赵、方三条线初步连上。赵蕊是中间人,方锦书是暗线。
裴行止——正式加入战局。武力值、情报能力不可替代。但他的脸被韩家暗桩看到了。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上方是“已完成”,线下方是“未解决”。
未解决的——更多。
韩婉儿已对沈明珠起疑。
通敌书信仍未拆穿。
北境局势急剧恶化。前世时间线可能加速。
宋先生仍在追查“将军府背后的操盘者”。
她盯着纸上的条目看了很久。线上方的每一条都来之不易。线下方的每一条都可能要命。
沈明珠把纸折好,放进暗格。
——
深夜。顾北辰的信来了。
石安悄悄送到暗格里的。沈明珠在秦嬷嬷帮她点的灯下拆开。
只有两行字。但比她收到的任何一封信都重。
第一行:“朝中风声——皇帝可能会召沈将军回京述职。最快两个月内。”
第二行:“北境军饷案和北狄犯边——皇帝要当面问沈长风。”
沈明珠看着这两行字。
父亲回京。
前世——父亲也是被召回京的。回京述职,大捷受赏。韩家在宴后抛出通敌书信——一夜之间,从功臣变罪人。
那是所有噩梦的起点。
她把信烧了。火苗在指尖前面跳了两下,纸灰簌簌地落在铜盆里。
她没有叫秦嬷嬷。没有叫翠竹。她独自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父亲回京——危险,也是机会。
危险在于:韩家一定会趁父亲回京动手。通敌书信、军饷疑案、弹劾折子——所有的武器都会一起砸下来。
机会在于:父亲回到京城,沈家就不再是“闺中少女独自撑门”的局面。沈长风在军中的威望、在朝中的旧交——远在千里之外用不上,但一旦回京,就是底牌。
而且——父亲回来了,她可以告诉他一些事。不是全部。但至少可以告诉他:韩家有一封伪造的通敌书信。
前世父亲是毫无防备地撞上了那封信。
这一世——她要让父亲有所准备。
——
天蒙蒙亮的时候,将军府角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咚——咚咚——咚。”不是平时送菜的菜贩子,也不是赵蕊的信使。
赵大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兵。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头上裹了一块灰布巾,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左眼上方有一道旧伤疤,从眉棱骨一直拉到太阳穴——是被北狄的弯刀砍过的。
他站得笔直。一路风尘仆仆,军服上沾满了泥点和汗渍,但腰背像一杆枪——没有弯过。
右手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裹。巴掌大小。
赵大打量着他。“你找谁?”
老兵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嗓子。“沈府。我找——沈姑娘。将军让我来的。”
赵大的眼睛一亮——又暗了。他没有立刻让人进来。
“有凭证吗?”
老兵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赵大接过来——“北境前军”四个字,背面刻着编号。这是沈长风嫡系的军牌。
赵大把老兵带进了内院。
秦嬷嬷最先出来。她看到老兵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老赵头?”
老兵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松了。“秦姐。将军让我来送信。”
“你怎么来的?”
“骑了半个月。”老赵头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将军不放心走驿站。说这封信只能亲手交给沈姑娘。”
翠竹在廊下探出头来。她看到老赵头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人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裳像在泥地里打过滚,脸上一道疤,活像从画本子里走出来的老将。
“嬷嬷,这是谁?”翠竹小声问。
“将军的老部下。”
“那脸上的疤是——”
“打仗留的。别盯着人家看。”
翠竹赶紧收回目光。但她又偷偷看了一眼——老赵头虽然灰头土脸,但站在那里腰板笔直,像一棵风吹不倒的老树。
“给他端碗水。”秦嬷嬷说。
翠竹跑去端水。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两个馒头。“我顺便拿的——看他像是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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