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宗岳想了想。“也许他提前安排好了——”
“何大人。”周行舟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我不需要'也许'。我需要的是——这张纸为什么是竹纸。”
何宗岳闭嘴了。
跟周行舟说话的好处是效率高。坏处是——你永远别想绕弯子。
周行舟继续看笔迹。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他把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放在放大镜下看了一遍。
“运笔。”他说。
“嗯?”
“沈长风是军人。军人写字有一个特点——起笔重,收笔快。因为军令讲求效率,不会在落笔上花时间。”他指了指信上的一个“将”字,“这个字的起笔——太轻了。”
何宗岳凑过来看。他看了半天,坦率地说:“我看不出来。”
“因为模仿的人把形状模仿到了九成。”周行舟说,“但力道不对。形状可以练——力道练不了。一个人写字的力道是肌肉记忆——模仿外形容易,模仿发力习惯,除非你是同一个人。”
“你确定?”
“我确定。”周行舟放下放大镜,“但光凭我一个人说不够。我需要参照物。”
“什么参照物?”
“沈长风在北境的亲笔军令。越多越好。年份要涵盖这这封信声称的写信时间。”
何宗岳想了想。“军令存档在兵部。”
“兵部现在还是韩宏道在管。”
“对。”何宗岳的表情沉了下来。
“从韩宏道手里调存档——他会配合吗?”
何宗岳笑了。”周行舟,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人配不配合了?”
“我不关心人配不配合。”周行舟面无表情,”我关心的是——他给我的军令存档是不是原件。韩宏道自己就是嫌疑人——从嫌疑人手里调证据——“
“我会确认。”何宗岳站起来,“原件我亲自去调。你等着。”
“快。”周行舟说,“证据不等人。”
——
何宗岳当天就去了兵部。
何宗岳没有去找韩宏道——他直接找了兵部侍郎赵怀安。赵怀安是个谨慎的人,不站韩家的队但也不敢跟韩家明着对着干。但何宗岳拿的是大理寺的调档文书——有皇帝的批示。赵怀安不敢拦。
“何大人,您要调北境军令的原件存档?”赵怀安在公房里来回踱步,”这……韩大人那边知道吗?”
“我知道。”何宗岳把大理寺的公文递过去,“这是三法司会审的调档文书。皇上已经批了。”
赵怀安接过文书看了看。确实有御批——“准”。
他松了一口气,又紧了一口气。
松是因为有御批,他不用担责。紧是因为——调出来的东西如果对韩家不利,他夹在中间难做。
“何大人。”赵怀安低声说,“我说句不该说的——这些军令存档,韩宏道在任的时候有没有动过手脚……我不敢保证。”
何宗岳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您最好也调一份沈长风自己保存的军令副本做对照。兵部的存档如果被人改过,两边一比就知道了。”
何宗岳心里暗暗点头。赵怀安这个人——平时看着胆小怕事,关键时候倒是清醒。
“我知道了。”何宗岳说,“多谢赵大人提醒。”
“何大人。”赵怀安又叫住他。
“嗯?”
“这件事——我什么都没说过。”
何宗岳笑了。“赵大人放心。你什么都没说过。”
——
三天后。
大理寺鉴定室。
周行舟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通敌书信——一封。中间是兵部调出的沈长风北境军令存档——十五份。右边是沈长风将军府保存的军令副本——同样十五份,由何宗岳亲自从将军府取来。
周行舟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对比了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势、起收笔的轻重、转折处的弧度、运墨的浓淡。他用了三支不同型号的放大镜,两根量角尺,以及一套他自己发明的“力道推算法”——通过笔画末端的墨色浓淡来推算书写时的手部力道。
这套方法在大理寺只有他一个人会用。
傍晚的时候,周行舟把文书都放下了。
何宗岳站在旁边等了一下午。他的腿都站麻了,但没敢催。
“结论。”周行舟说。
何宗岳精神一振。“说。”
“第一——通敌书信的纸张为南方竹纸,与北境通用的皮纸不符。信中涉及北境军务机密,不可能在南方书写。纸张来源存疑。”
“第二——笔迹外形相似度约九成。起笔、收笔、转折的形态与沈长风真迹高度一致。但——”
“但什么?”
“但力道不对。沈长风的真迹——起笔重压约三分力,收笔提笔极快,转折处一气呵成不做停顿。通敌书信的笔迹——起笔轻约一分力,收笔有犹豫痕迹,转折处有极细微的二次落笔。”
“二次落笔?”
“就是写到转折处时笔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落笔继续写。”周行舟说,“这是模仿者的典型特征——真迹是肌肉记忆一气呵成,仿写需要在转折处思考'接下来该怎么拐',所以会有极短暂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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