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看着她。
“何况——”沈明珠的声音轻了一些,“他今晚来找我。不是因为利益——是因为他看到了我拔刀。”
她顿了顿。
“一个因为‘你敢拔刀‘而投靠你的人——比一个因为‘你给他钱‘而投靠你的人可靠。”
秦嬷嬷没有说话。
但她的目光里有一些东西——不是担忧。是欣慰。
沈明珠没看到。
她在写信。
两封。
一封给梁宽——让他把松林峡伏击的详情和韩守仁的手令抄件送到松涛阁。程子谦会分析这些。
一封给顾北辰——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路上遇伏,无碍。清风驿收了一枚棋子。驿路通了。”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风很大。不冷。”
她把信折好。交给窗外暗处等着的陆青云。
“送京城。”
陆青云接过信。
“姑娘。”他说。
“嗯?”
“白清河——我记得他。二十年前庚字营外哨队——他箭术不错。后来腿伤了被调到后方——我一直以为他死了。”
“你信他?”
陆青云想了想。“信他的腿伤。那是替将军挡箭留下的。”
沈明珠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
第二天清早。队伍从清风驿出发。
白清河站在驿站门口送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跟昨天接待商队时一模一样。不卑不亢。安安静静。
谁也看不出来——这个普通的驿丞,昨晚已经换了一个主人。
翠竹从车窗探出头。“白驿丞!你的羊汤真好喝——下次路过还来喝!”
白清河微微笑了一下。“随时来。”
车队走了。
白清河站在门口,一直看到车队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他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的腥味和冬天的寒意。他的旧棉衣在风里被吹得鼓起来——棉衣太薄了,挡不住北境的风。但他一动不动。
驿站里又恢复了安静。刚才的热闹像是做了一场梦——十辆车、十个老兵、一个商队、一个将军的女儿。来了。又走了。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二十年了。二十年他一个人守着这座破驿站,看着南来北往的人经过,这一年来更是把韩守仁要的消息一条一条地报上去。每报一次,他就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弯了一分。
今天——有人让他把脊梁骨挺直了。
然后他回到屋里。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包里是一面旧腰牌。
庚字营。
他把腰牌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手上的老茧硌着铜牌的边缘——硌得有点疼。
二十年了。这面腰牌他从来没有丢掉——搬了四次家,换了三个驿站,腰牌一直跟着他。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觉,他会把腰牌拿出来摸一摸。铜牌被他摸得发亮——上面“庚”字的笔画都磨浅了。
他以为这面腰牌会跟着他一直到死。跟着他在这个破驿站里慢慢生锈。
但今天——有人让这面腰牌重新有了用处。
白清河把腰牌揣回怀里。贴着胸口。铜牌冰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北风灌进来。
远处的官道上空无一人。但他知道——在那条官道的尽头,有一个姑娘正在往北走。
往雁门关走。往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走。
他在笑。
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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