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知道一个秘密。”他没有回头。
嵇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思绪纷乱的空白,是真正的、彻彻底底的空白。像有人把她脑子里所有的念头一把攥住,猛地扯了出去,只剩下一个空壳。
“你不是普通民女所生。”魏恩转过身来。烛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那些嵇青看了十几年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眉间的竖纹,眼角的鱼尾,鼻翼两侧的法令纹,一道一道,像刀刻的。光影交错之间,那张一贯慈悲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清的狰狞。不是凶恶的狰狞,是真相本身的狰狞。
“你的生父,是当今天子——崇祯皇帝。”
嵇青张开了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她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桌上的铜灯,灯下的碗筷,墙上挂着的那幅《寒江独钓图》——全都扭曲起来,变成模糊的色块。她的手扶住了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指甲嵌进紫檀木的纹理里。疼是好的,疼让她知道自己还在,没有跟着那个声音一起炸成碎片。
“不……不可能……”她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为什么不可能?”魏恩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动作从容,像在下一盘早已算好每一步的棋。“天启六年,皇上还是信王的时候,曾微服到苏州督查织造。那日他换了便服独自走动,路过你娘的绣坊。你娘那时在阊门附近开着一间小绣坊,手艺好,城里的官眷都找她做活。”
嵇青的眼前浮现出娘亲的绣坊。她隐约记得那个地方——临街的门板卸下来,光线涌进去,照在绷架上。娘亲坐在绷架前,微微佝着背,针穿过缎面,发出极细极轻的声响,像蚕咬桑叶。
“信王在窗外看了许久,然后走进去。”魏恩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得很。
一个十八岁的王爷,微服出巡,遇见一个温婉的绣娘。绣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大概是暮春时节,苏州的雨说来就来,他被雨困在绣坊里,她留他用饭,大概是饭桌上摆了一碟桂花糕,他赞了一声好,大概是雨停了,他没有走,她也没有催。
“后来信王奉召回京,你娘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魏恩的声音还在继续,“她本可以进宫。信王临行前留了信物。可她打听过,知道信王回京后便与周家女儿定了亲,大婚在即。那时朝中是魏忠贤的天下,信王府里遍布东厂的眼线。她一个苏州绣娘,无根无基,若贸然进京,不但保不住自己,更保不住腹中的孩子,所以她瞒了下来,独自生下你。”
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砸在嵇青心上。
“后来信王即位,改元崇祯。你娘以为新帝登基,或可相认,便托人往京城递了一封信。那封信辗转多日,最终落到了一个人手里。”魏恩抬眼,看着她,“那个人,就是我。”
嵇青猛地抬起头。
“那时局势复杂。皇上初登大宝,内有魏阉余党未清,外有建虏虎视眈眈。你的身份若在此时曝光,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他停了一下,“皇上下了密旨。杀苏纨,灭口。”
嵇青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至于你——皇上念及骨肉之情,下不去手。密旨里说,让你活着,但要有人看管,以绝后患。我看过密旨,向皇上请命,说此事交由我来办,皇上准了。”
以绝后患,四个字。所以娘亲是因为自己死的。不是因为流寇,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绝”掉的“后患”。娘亲倒在血泊里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望着院门的方向。她在看什么?是在看那些来杀她的人?还是在看巷口——看她心心念念的人是不是快回来了?
“所以义父收养我……”嵇青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棱角,“不是发善心。是奉旨行事。”
“为什么?”她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翅膀的雀鸟,尖锐,破碎,“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魏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间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这双手批过无数奏章,签过无数驾帖,也在她发烧时覆过她的额头,试她的温度。
“因为有人想利用你。”他的声音冷下来,“赋止。池隐。还有那些所谓的‘清流’。他们查到了你的身世。”
嵇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以为他们是偶然接近你的?池清述为什么偏偏找上你?赋止为什么对你青眼有加?青儿,你在东厂这些年,审过那么多人,难道连这点警觉都没有吗?”他的话像一把刀子,一层一层往下剖,“他们要用这个秘密来扳倒我。扳倒我,就是扳倒皇上。他们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对我的恨,利用你对身世的好奇,利用你这把刀,来杀我,杀皇上。”
他站起身,走到嵇青面前。嵇青坐着,他站着。烛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影子完全覆盖在她身上。她被困在那片阴影里,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按住了,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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