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那边也断了。
宋玉竹住院的第二天。
霍震东从云城打了一个电话，到宋家大宅，是周叔接的。
老人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
“霍家不会收留一个，品行不端、屡教不改的人。”
“她的事，霍家不管。”
这句话传到宋玉竹耳朵里的时候，她已经出院了，正坐在林婉清朋友家的沙发上。
林婉清没有直接告诉她，是跟朋友在厨房里，小声说话的时候，宋玉竹听到的。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杯在手里轻轻发抖。
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没有摔杯子，没有哭，没有骂，就那么坐着，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银杏树。
霍林骁没有替她说话，也没有来接她。
他甚至没有打电话。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通话，是十几天前。
宋玉竹从宋家大宅给他打电话，说“建业叔叔答应帮忙了”。
霍林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别再做蠢事”，然后挂了。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句话。
宋玉竹知道，这段婚姻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只有一张离婚协议，什么时候签的问题。
霍林骁不爱她，可能从来都没有爱过。
她嫁进霍家，靠的是宋家的面子。
现在她没有宋家了，霍家自然也就没有她了。
这是她从小到大都懂的道理，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宋玉竹没有工作，没有学历，没有技能。
她从小在宋家长大，上的是最好的学校。
但学的是怎么当大小姐。
怎么穿衣打扮，怎么社交应酬，怎么在各种场合表现得体、优雅、高贵。
她没有学过，任何谋生的技能。
不会打字，不会算账，不会做生意。
更不会任何一门手艺。
她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用做。
以前有宋家养着她，有霍家养着她，她不需要会什么。
现在没有人养她了，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不是宋家的大小姐，不是霍家的少奶奶，什么都不是。
她走在街上，和任何一个普通女人，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比普通女人还不如。
因为普通的女人，至少会做饭、会洗衣、会照顾自己。
可她连这些都不会。
宋玉竹这辈子，没有自己做过一顿饭，也没有自己洗过一件衣服，更没有自己赚过一分钱。
她不知道菜市场在哪里。
不知道公交车怎么坐，不知道水电费怎么交。
她是一个被精心养大的废物。
现在养她的人不要她了，她就成了废物中的废物。
宋建国和林婉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现在住在，林婉清朋友家的客房里。
一间不大的房间，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房间里白天也要开灯。
林婉清的朋友，对他们很客气，但那种客气很疏远，像对待远房亲戚。
给你住，给你吃，但不会跟你交心，也不会帮你太多。
林婉清以前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小的房间，也从来没有和别人，共用过卫生间，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简单的饭菜。
她吃不惯，睡不着，但她不敢抱怨。
因为这不是她的家，她没有资格抱怨。
宋建国的处境，比他妻子更惨。
他在部委的工作还在。
但宋怀远打了招呼，他的权力被大幅削减，从一个实权部门，调到了一个清闲的，没有任何发展前途的岗位。
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降级。
办公室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巴结、讨好、小心翼翼。
现在是礼貌、客气、敬而远之。
没有人和他多说一句话，没有人和他一起吃饭，开会的时候没有人，坐在他旁边，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传染病。
宋建国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一句话不说，坐在床边发呆。
林婉清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声音是空的，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声。
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不到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又深又密。
他的眼睛没有光了，以前那种锐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像两口枯井。
宋怀远每个月，给他们一笔生活费。
不多不少，够吃饭、够看病、够最基本的生活。
但不够维持他们，以前那种养尊处优的生活。
以前他们吃饭，去最好的餐厅，买东西去最贵的商场，出门有司机开车，旅游住五星级酒店。
现在他们连去超市，都要看价格。
林婉清站在超市的货架前，拿起一包零食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了。
她以前从不看价格，想买什么就拿什么，从来不看。
现在她不得不看。
林婉清站在超市的货架前，手里拿着那包零食，手指在包装袋上轻轻摩挲。
最后还是放下了。
那个动作很小，很轻，但宋建国看到了。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很疼。
但他没有说，假装没有看到。
宋玉竹出院后的第三天，她去找了宋建国和林婉清。
她坐公交车去的。
她不会坐公交车，在站牌前站了很久，问了好几个人，才搞明白坐哪一路、往哪个方向、投多少钱。
宋玉竹上了车，没有零钱，投了一张五块的，没有找零，她心疼了一下。
但没有办法。
公交车很挤，人贴人，她被人挤来挤去，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宋玉竹以前出门，都是专车接送，从来没有坐过公交车。
车窗外的街景，和她平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从车窗里看出去的京都，更乱、更脏、更嘈杂。
没有那种隔着车窗玻璃的，优雅和距离感。
宋玉竹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她的太阳穴。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的，落在她膝盖上的帆布包上。
这个包是她以前，买化妆品送的赠品。
宋玉竹当时嫌丑，随手扔在柜子里。
现在翻出来用。
宋玉竹从来没有，背过这么丑的包。
但她没有别的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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