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爷，顾夫人，这边请，我家公子就在里头等着。”门外传来小厮刻意压低的声音。
“那个混小子，今日又惹出了什么事？”李千山的声音飘进来，“让我去给他善后倒也罢了，怎么连顾夫人也非要请过来？”
“这……公子倒没有说。想来是觉着顾夫人素来擅长掌家，平日又和各家夫人关系极好，兴许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想请顾夫人帮忙也说不定。”
此言一出，门外两人都笑了起来。
“你倒是嘴甜。”
门内，秋香色素纱屏风绘着落日孤霞，一片青灰的影子绣在最底下，恰和地面上的阴影连成一片。顾柠弯下身子，用力拖着昏过去的李崇德，抬脚轻轻一踢，李崇德整个人就翻了几个滚，滚到床底下没了踪影。
她轻轻拍拍手，从先前带过来的药箱里取出软枕、香膏和针囊，又把心衣背朝着门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心衣的背脊抵着桌沿，头微微垂下，看着竟像是在打瞌睡。顾柠走到一旁，掀开燃着的青铜香炉，把指甲大的一小块香膏丢进去。瞬时，淡淡的桃花香铺满整个房间。
“吱呀——”，隔扇门被人推开，一只朱红绣金线的绣鞋跨过门槛。顾柠不慌不忙地捏着银针走到孙若非身旁，银针将要刺下时，门扉轻动。她下意识抬起头，恰好和顾夫人及李千山的目光对上。
“你怎么在这儿？李公子呢？”
顾柠眨眨眼睛，似有些不解：“什么李公子？”说着又朝二人身后望了一眼，忙快步走过去，把门关上，“这位小姐在瞧病，受不得风。”
顾夫人瞥了榻上躺着的孙若非一眼。好不知礼的人，连他们来了，睁开眼睛看看都不肯。不知道的还以为生了什么重病呢。
“问你话呢，李公子去哪儿了？”
“民女不知，民女是这位小姐来请民女瞧病的。夫人和李东家若是没什么事，就先出去吧。这小姐是被花粉扑了脸，要是不及时处理，恐怕会弄得和顾小姐一副模样。”
李千山目光一凝：“顾小姐怎么了？”
众人都知道，永昌伯府这赏花实则是为太子选妃。就在刚刚，顾侍郎府的二小姐凭着一张月貌花容和一手琴音得了太子殿下的几分青睐。他家阿婵眼红的帕子都快搅碎了。若是这个时候，这位顾二小姐身上有了什么不好的传闻……
“李老爷，你听她胡说八道？”顾夫人冷哼一声，黑了脸色，“我家琳姐儿一直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顾夫人您在说什么？前几日，您不是还找我去给二小姐看病？当时二小姐脸上的痘痘很是严重的，密密麻麻爬了一脸……”
“胡言乱语！”
“啪——”，顾柠话还没说完，顾夫人就三步并两步上前，高高扬起手，一个巴掌重重落在她脸上。顾柠的手急忙捂着脸，一个踉跄摔到地上。偏是不巧，那旁边有一张棱角锋利的矮柜。
“砰！”
她的额角重重磕在那矮柜边角上，殷红的血顿时流了满地，眼睛一闭，昏死过去。
“这、这这……”
顾夫人不可置信的指了指地上的顾柠，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刚才分明没用多大力气！三年前，她也是用这样的巴掌扇顾柠那个贱种的，她一直好端端的，怎么如今就惹出了这等事？该不会是个该死的医女故意装昏讹她吧？
“哎呀呀！”李千山急忙叫了起来，“顾夫人，就算这医女说话不中听，你也不至于一巴掌把她扇成这样？这要是传出去你私德有亏，可怎么是好？”
顾夫人咬碎了一口银牙。若是只有她一人，这低贱的医女扇就扇了，便是处死也无大碍。可偏偏今日有这么个老狐狸在场……
相处一年有余，顾柠对顾夫人的脾气秉性自然了如指掌。她之前让李崇德唤人将李千山和顾夫人一同起来，便是为了这个缘故。
她静静躺在地上，把呼吸放得极轻。在两人的吵闹里，她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有些杂乱的脚步声。空气里的桃花香越发浓郁起来，像是无形的淡粉水波，渐渐上涌，直至漫过人的鼻腔。
时候，快到了。
……
“你这小厮，这大老远的把我们引到这里来，要是没你说的什么趣事儿，我可饶不了你。”
青石小路上，好几名夫人小姐跟着那灰褐色衣裳的小厮往前走。她们都认得这小厮是李崇德身边的人，而那李崇德正是永昌伯夫人的侄儿，平日里一向是个卖乖讨巧嘴甜的。
“夫人，您就放心吧！我家公子说事情有趣，那还能没趣吗？您瞧着，有哪次落了空？”
“是呀，是呀，再说了，这周边景色极好，你看那边的海棠，开得多艳，”有女眷忙应和，“便是闲来无事，在这周围走上一遭，也是十分惬意的。”
众人的脚步停在客院门前。假山对面的那间屋子，门扉紧闭，窗扇轻掩，屋内的情形被遮了个严严实实。众女眷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踟蹰间，忽然有些细微的声响从门扉里传了出来。
“你凭什么把这事怪在我身上？为什么不说是你自己没把孩子看好？”
“好像是顾侍郎夫人的声音，”门外有一位小姐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会儿，认出来了，“不过……什么孩子？”
“明珠啊明珠，你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来缠着我？”顾夫人的声音越发高了起来，隐隐带着几分疯狂，“要不是你，当年嫁给秦国公世子的人就是我！你凭什么有脸质问我为什么换了你的孩子？”
“当初要不是我把孩子换了，你以为你女儿能平平安安长到十六七岁？”她忽然冷冷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换了孩子。我本以为我女儿能顶替你女儿的身份顺顺利利嫁给当时都太子，当太子妃，当皇后。可是呢？可是你们这些个不争气的东西！差点儿连累我女儿没了命！”
“所以，哈哈哈哈，三年前我一把火把你女儿也烧死了！明珠，”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几分森冷，清清楚楚传到众人耳里，“在地府见到你女儿，感觉如何？”
众女眷身上都爬上了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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