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根银针，不断扭动的身子被众人死死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眼看着那一点银芒越挨越近，她眼眸里也由愤怒、惊恐转化为绝望。
“噗呲——”，银针刺破皮肉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格外清晰。令在场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又是第二根、第三根。顾柠的眼眸低低垂着，乌沉沉的杏仁眼里半含着悲悯。
顾夫人紧绷着的身子随着银针的刺破、轻捻慢慢变得放松下来，她浑浊又疯狂的目光一点点恢复清明。目光刮过顾柠的瞬间，猛然一顿。
这医女的眉眼和明珠实在是太像了。
明珠……
不久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等她细想自己说了什么，顾柠的身子就猛地一晃，软软的向后倒去。
“快！扶顾大夫坐下！拿干净的水和帕子来！还有金疮药！”
方才匆匆赶来的永昌伯夫人连忙吩咐，看向顾柠的眼神已带上了明显的怜悯与感激。这女大夫自己伤成这样，醒来第一件事竟是救治发狂伤人，这是何等医者仁心！
“至于顾林氏……”永昌侯夫人冷哼一声，“来人！京兆府的人已经在前院候着了，去把他们请过来！”
京中谁人都知道，今日他们永昌侯府的赏花宴，是为了给太子选妃。顾林氏竟然敢在此闹出这等丑事？这显然是没把他们永昌侯府放在眼里！
再加上那顾府二小姐近日一时风头无两，把他们永昌侯府的小姐都比下去了。她母亲竟然敢做这种事？也怨不得他们拿她杀杀她的风头！
另一边，片刻前的记忆如走马灯似的在顾夫人眼前闪过。明珠、孩子、杀人……一桩桩一件件，足以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令人发指。
“不……不是的……”顾夫人的脸瞬间惨白如鬼，她猛地摇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永昌伯夫人身边的婆子死死按住，“我刚才……我刚才那是胡言乱语！是这屋子！这屋子有古怪！是有人害我！对！是她！是这个低贱的医女害我！”
“顾夫人……”
顾柠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气若游丝。众人顺着她的声音转头望去，只见顾柠被永昌伯夫人的丫鬟搀着歪斜斜地靠在椅子里，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里面隐约渗出点点鲜血，好不凄惨可怜。
“你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害你？”
“为什么……”顾夫人喃喃。
不知想到什么，她猛地抬头望向顾柠。有一瞬间，她的心底浮现出一种莫名的直觉。眼前这个顾大夫，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医女。
她，就是明珠的女儿，顾柠。
可……
这念头荒诞的连顾夫人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的眼睛不自觉的眨了一下，三年前的那场大火，仿佛犹在眼前。猛烈燃烧的断木、漆黑的焦尸，连带着那场漫天的大雪。
那个顾柠确实已经死了，还是她亲手放火烧死的。
屋子里一众夫人小姐的目光又落到顾夫人身上。
一个是重伤虚弱，醒来后不顾自身先救人的仁心医者。
一个说状若疯魔、当众自陈罪行，又面目狰狞反口咬人的侍郎夫人。
孰是孰非，不言而喻。
一瞬间，众人望向顾夫人的目光带着些鄙夷和不齿。
“诸位夫人小姐明鉴，”顾柠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却十分坚定，“民女今日受邀入府，只为行医备患。不巧榻上那位小姐突发急症，民女便随她的婢女过来全力施救。至于此处发生何事，顾夫人所言何意……民女实不知情，亦无力探究。民女只知道，医者当前，伤病为重。恳请伯夫人先容民女为那位小姐诊治，再论其他。”说罢，她扶着椅子的扶手就要起身向永昌伯夫人躬身拱手请命。
永昌伯夫人忙叫婢女再次扶着顾柠坐下。
“顾大夫仁心，乃世上罕见，你快坐下，我应了你就是了，”说着朝众人道，“不如我们都先出去吧，别耽误了顾大夫治病救人。”她目光一顿，落到旁边不服的顾夫人身上：“差点忘了，还有顾林氏。来人，把顾林氏给我拖出去！京兆府的人来了，就直接交到他们手里！”
“不——！你们不能！我是侍郎夫人！你们没有证据！伯夫人！您听我解释……”
话没说完，两名身强力壮的婆子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拖着拽着把她带了出去。
“吱呀——”，隔扇门关上，昏暗的光线里尘埃漂浮。顾柠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到榻上躺着的孙若非身上。孙若非眼皮轻轻颤着，就是不愿意睁开。
“小姐，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她一步步走近。
不断靠近的脚步声落在孙若非耳中，像是索命的鬼魂拿着绳子一点点缠紧了她的脖子。
“是顾夫人发狂的时候？还是刚刚我救人的时候？”顾柠的身子慢慢坐到她边上，“应该都不对，若是那个时候，纵使你现在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也一定会把眼睛睁开，让那些夫人小姐把你带走。那就是……刚刚我关门的时候。”
孙若非的眼睛猛地睁开，漂亮的桃花眸里带着惊恐和恳求。眼睛轻轻一眨，这浓烈的情绪便化作泪珠子，从她脸上滚了下来。
“瞧瞧，这可怜见的……”顾柠微微压下身子，伸出手替她把眼泪抹去，“是想让我放过你吗？”
孙若非用力眨了眨眼睛，像是在不断点头。
“可要是放过了你，你一出去就开口乱说……那我岂不是完了？”她乌沉沉的眸子一点点弯起，轻轻笑了声，“不如我想想办法，费点心思，让你‘突发急症病逝’？”
汹涌的眼泪疯狂溢出眼眶，底下的金丝绣花软枕濡湿一片。
孙若非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后悔的。她为什么要因为嫉妒沈哥哥和这个女疯子多说了几句话就来招惹她？为什么要听信了李崇德那个混蛋的谗言？又为什么……
忽然，她唇齿一凉，浓郁的苦涩在舌尖化开。
顾柠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只青瓷小瓶，她捏着瓶子慢条斯理地把玩，猩红的瓶塞子像是毒蛇的信子。
“唉，果然，我还是见不得女孩子哭呢，所以只能给你颗毒药了，”她笑，“这毒药名为七日散，刚刚我给你的同伙也吃了一颗。和他一样，我可以给你解药。只不过你出去之后，除了不能乱说，还要帮我办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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