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迟砚捡起浴桶中的半只葫芦，舀了一瓢清水从头上浇下。滴滴答答的水珠划过他的眼角眉梢，在他长长的眼睫上垂下一滴。他的眼眸慢慢一眨，那水滴便也如泪珠般落了下去。
“找……阿柠？”
他不自觉的喃喃出声，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扯了下嘴角。
“……没人可以。”
氤氲的热气从水面蒸腾，心口传来阵阵绞痛，喉咙里忽然涌起一股腥甜。“滴答——”，几滴猩红从他唇角落下，在水中化开。
迟砚深深吸了口气，压下那股入了骨髓的痛，双手撑着浴桶边缘站了起来。“哗啦——”，透明的水珠从脖颈滑落至胸膛，他一把捞起旁边衣架子上搭的素白中衣，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身后，绕过屏风。
屏风外侧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张矮柜，矮柜上放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余光瞥过镜面，下意识转眸，那张素来涂着厚厚唇脂的嘴唇，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紫。
“笃笃——”，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师兄？师兄你洗完了吗？”顾柠又敲了两下门，“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顾柠从外面窥不到一丝屋内情形。想起方才莫名的违和，她下意识凑过去，轻轻趴到门上。
“吱呀——”，忽然隔扇门一把从里面拉开。顾柠身形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了进去。
“小心。”
一双修长的手及时搀住了她的胳膊。
顾柠抬头，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阿柠怎么还是这么没有耐心，又趴到门上偷听起来了？”
“我……”偷听被抓了包，顾柠难免有些心虚，但对面站着的是师兄，她就莫名理不直气也壮起来，撇嘴，“还不是师兄在里面许久没有动静，我有些担心，这才……”
话没说完，顾柠的目光落在他衣袖下面露出的一截手腕上，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跨过门槛。
“好了，师兄就别说我了。刚才在堂间，你刚刚回来，我忘了，”她另一只手把他的衣袖往上推了推，“我还没给你诊脉呢。”
微热的水汽从屏风后面飘出来，带着皂角淡淡的清香。明灭的烛光里，两人对视，乌沉沉的眸子皆是一眼望不到底。窗纸上映着的两片剪影，像是青黑的窗花。过了许久，其中一片才稍稍动了一下。
迟砚勉强笑了笑，试图把自己的手腕抽回去，却被顾柠一把牢牢抓住。
“我知道师兄自己就是医者，闲暇之时肯定也是给自己诊过脉的。可是自古以来，医者往往最不重视自身，”她的手指搭在他不停跳动的脉搏上，“所以未免我一想到师兄，就开始胡思乱想从前的病情，我决定从今往后，日日都过来给师兄诊脉。”
说话的时候，顾柠手上的动作没有半点含糊。她拇指底下的脉搏强劲有力，看起来确实已然痊愈了。顾柠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她心口传来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
“那阿柠可有诊出什么？”他轻声笑问。
顾柠凝眸许久，终究摇头：“没有。”
晚风从半开的隔扇门里吹进来，带着好几片雪白的梨花。两人恰好站在门口，便被那梨花淋了一身。头上、肩上都沾着几片白。
迟砚下意识伸出手，替她把头上的梨花摘去，又笑：“阿柠过来不是有事要同我说吗？究竟是什么事值得阿柠费心思趴在门口偷听？”
“师兄！你又揭我的短……”顾柠撇撇嘴。
然而余光一瞥，却落在迟砚的嘴唇上。他漂亮的薄唇上涂了和从前一样的红唇脂，而被水汽熏湿的面庞却带着半透明的苍白。
再想到方才的诊脉……顾柠眸光轻轻一转。
兵行险招，故布疑阵？
迟砚的目光却落在顾柠头顶。乌黑的发髻里，方才却盈着一点银白。他垂下的另一侧的手，手掌微微摊开，里面是两瓣梨花。像两点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彼此依靠，彼此纠缠，彼此交织。
今生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轻轻笑笑，眼尾却泛了点微微的红。手指把那两瓣梨花攥得更紧了。
摇曳的烛光里，顾柠在桌边坐下，迟砚却打开旁边的柜子，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顾柠把油纸包打开，里面裹着的是几块紫米梨花糕。明明是易碎的糕点，表面却没几道裂痕。
“据说是云州特产，我本来想给阿宁多带一些，只是想着若是带多了，在路上碎了、坏了，或者是不合阿柠的口味，阿柠为了不辜负我的好意，肯定也会把它们都吃了。所以就只带了这几块。”
“怎么师兄出远门还不忘给我带糕点？”顾柠笑着用两根手指捡了一块放进嘴里，软糯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融化，她眉眼弯弯，笑容更甚，“不过我喜欢。”
喜欢这种被人记挂、惦念的感觉。
更喜欢手里捧着的一片心意。
“师兄，你说要是没有你，还有谁会给我带这些好吃的东西呀？”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仰起头，一双杏仁眼就那么望着他。
迟砚回望她的眼眸，虽然面上在笑，眼底却已经濡湿了。他急忙垂下眼，微微移开。
“没有我，还会有别人。比如红药，比如阿七，又比如……沈小将军。”
“沈烬言啊……”她慢慢念着这几个字，忽然笑道，“也对，师兄说的没错。三年前我还在顾府的时候，他出去无论看见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经常会给我捎上一份。”
她清甜柔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朔风般的冷，自然，这冷是于他而言。
迟砚终于忍不住回眸，他笑：“阿柠今夜过来，不是有事要找我商量吗？”
顾柠定定的望着他的眼眸，半晌，忽然移开。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如今时值京城春夏之交，恰是景色最好的时候，我便想邀师兄与我同游画舫，泛舟湖上，”她捻起油纸包里的又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弯起眉眼，“不知师兄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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