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言自打从宁春堂后门离开就一直在生气。
夜色昏暗，雨停后的地面还有些积水，他却翻身上马，一挥鞭子，飞奔的马蹄溅开片片水花。
“哎！公子！您去哪儿？不能把小的丢在这儿不管啊！”
马蹄声响起，青书忽然一个激灵从瞌睡里醒了过来。只是回应他的，是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他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高高挥着的手臂垂了下来，撇撇嘴，脚尖寻到一块小石子用力一踢。
“每次在顾大夫那儿受了挫就拿我撒气，也不看看，京城里谁家主子跟你一样？”小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青书冷哼，“回头我就把你换了，另谋高就！”
“另谋高就？胆子不小啊。”
忽然，一道戏谑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青书下意识回头，只见沈烬言在月色里站着，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丢进他怀里。
“这是张记新出的果子蜜饯。让她身边那个丫鬟熬点白粥，伴着这个给她喝了。叮嘱她这几日少食油腻荤腥。”
“公子，您说的是……顾大夫？您怎么不自个儿去？”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青书撇撇嘴，进了门。
望着那两扇暗紫色木门，沈烬言不由又想起刚才的情形。他脚尖一转，把那颗被青书踢出来的小石子又踢回原位。
刚才都放狠话了，他再巴巴儿赶过去多没面子？
哼，他才不去。
沈烬言拍拍等的不耐烦踢蹄子的黑马，踩着脚蹬身子一翻，“哒哒哒”的马蹄声隐入夜色。
一墙之隔。
生满绿叶的海棠枝子伸到窗边，窗子开了半扇，一点橘黄的烛光亮起。红药端着托盘放在窗边的小几上。
“小姐，您多少也吃点东西吧。整整三日，您几乎没吃什么，就算身子是铁打的也熬不住啊。更何况，您还要去青州。这天高路远的，没个好身子可怎么是好？”
“放着吧，我现在不饿，”顾柠瞥了那托盘一眼，目光忽然落到瓷碗旁边的油纸包上，顿住，“这是哪儿来的？”
“奴婢正要和您说呢，是沈公子托他身边的小厮送来的张记的蜜饯果子，沈公子还特地交代，让您这几日吃得清淡些，”红药劝她，“您就算不爱吃白粥，看在这蜜饯果子的份儿上也多少吃上两口。等明日一大早，奴婢就让阿七去鲜鱼铺买上几条鱼，煨上汤，给您补身子……”
红药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烛光在微微的凉风里轻轻晃着，顾柠抬起眼眸，望见她脸上的了一层金色的暖光，不由淡淡笑了起来。
“还好。”
红药一愣：“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还好有你们陪在我身边。”
师兄是她的家人，红药、阿七还有……沈烬言，都是她的朋友。他们像是夏夜里的点点萤火，在黑夜里聚集，用微弱却坚定的光照亮了她脚前的一小片路。
红药转头望着她，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和十年前的重合。红药忽然笑了起来：“小姐，您说什么呢，十年前我们还在道观的时候，您不也一直在我身边吗？”
她的眼眸里映满烛光，红药望着，她身后忽然有个缩小版的顾柠跑开。
墙角的阴影里，十年前伤痕累累的红药蜷缩着，瑟瑟发抖。几个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用野兽似的目光盯着她，搓着手，步步逼近，黏腻肮脏的唾液几乎要从他们的眼眶里滴出来。
最前面那个扑上去用力撕扯着她的衣服。就在她的衣服快被扯开的时候，那男子眼眸忽然瞪大，“噗呲”一声，嘴里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沉沉的倒了下去。
她抬头，只见满屋月色里，一双漂亮的杏仁眼闪着狼崽子似的光，熠熠生辉。顾柠手里拿着一块砖，砖块上滴着血。
“别发呆了！”
其余几个男子回过神，拔出腰间的匕首朝她冲过去。顾柠把手里的砖块重重砸在其中一人脸上，趁乱一把扯住她的手。
“快跑啊！”
满天月色里，她们在崎岖的山路里奔跑。即使一道道箭矢从身后袭来，一根根树枝划破她的皮肤。她拽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从那个时候起，红药就下定决心，她这一生都要跟着顾柠。
“你在想什么？”顾柠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没什么，”红药笑笑，随即瞥见旁边桌案上的包袱，担忧道，“不过小姐，奴婢真的不能陪您一起去青州吗？”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现在青州不是什么好地方，而且，”顾柠拉住她的手，“我希望你能留在京城帮我守住宁春堂。”
红药是通医术的。在回春谷这些年，耳濡目染，寻常小病对她来说手到擒来。
“你也知道，对面的安和堂不是个安分的。若是知道我不在京城，少不得要生出什么事。阿七算账还好，可做事到底不如你稳妥仔细。若是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出发前会再为宁春堂寻一位坐馆大夫，”顾柠望着她，弯起眼眸，“红药，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宁春堂就拜托你了。”
烛光清楚地照亮她的眼眸，那双清凌凌的杏仁眼里满是信任。
红药不由心尖一颤，回握住她的手，点头：“小姐放心去吧，医馆交给奴婢。说不定小姐回来的时候，连隔壁安和堂的地界都成了咱们宁春堂的了。”
“那我们红药可太厉害了，说不定日后就是这京中最厉害的掌柜。”
“奴婢才不管什么最厉害不最厉害的，奴婢只做小姐的掌柜。”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烛光点点，盈满室内。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阿七着急忙慌地跨过门槛：“小姐，小姐不好了，有、有鸿门宴！”
“……鸿门宴？”
红药收了笑，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帖子翻开。
“宁春堂杏林女君玉鉴：未亡人顾门林氏，端肃奉书。愚夫酿下大错，虽已遭报，然五内难安，愧怍殊深。今冒昧恳请，望女君明日暂移莲步，俯临寒舍。容妾身清茶一盏，当面谢罪，亦盼能略舒郁结，以求心安。”
红药念完，冷笑：“写得倒是冠冕堂皇，只怕心里想的全是肮脏龌龊。小姐，不如奴婢烧了这帖子，您就当没看到？”
顾柠端坐在烛影里，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慢慢抬起。思量半晌，她忽然笑道：“不用，把帖子给我。明日，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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