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微微的凉风把那半扇竹帘吹得来回摇晃，连带着桌上的光线也来回摇动。淡金色的光线如水波似的晃着，这晃动的水波里渐渐浮现出他心底的人影。
她站在暮色里，像一缕握不住的风。
她说：“我想去青州找师兄的解药。我知道青州此刻动荡不安，所以我想托你帮我找一家可靠的镖局。你放心，该付的酬劳我一分都不会少。”
她还说：“你我虽相识一场，却不能白白叫你担了这风险。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你我之间的关系虽然不错，却还没到亲兄弟那个地步。”
那双清灵灵的眼眸就那么静静望着他。平静的，可恶的，可恼的。他恼她无情，更恼自己多情。她要做的事，他有意相助，她却明明白白的把他推开。他们之间，恰如这桌上的光与影、明与暗，剩下的距离明明只有一线，却永远无法跨越。
“所以，这就是小将军烦心的事？”
沙哑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沈烬言抬起眼眸，窗边的竹帘在风里一下又一下的摇着，一瓣落花飘进茶里，茶水泛起微微的涟漪，余温尚存。
他的手指摩挲着杯盏，不由叹了口气，轻轻点头。
“那小将军烦恼的是她为那个不在世的人冒着危险寻找解药，还是更在意她坚持要付你酬劳？”
“都有吧，”沈烬言抓抓脑袋，几根发丝从他高束的马尾上翘了起来，被风吹得向另一侧弯去，“不过真要说的话……还是气她非要拿钱和我划清界限。”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她亲手把他从她生命里推开。
她为另一个人冒险，为另一个人偏执又疯狂，他只能像戏台下的一个看客，远远的观望着她的痴心，望着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属于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而自己却没有半分机会。
“可那姑娘只是说要付你替她寻镖师的酬劳，其余的‘有意’不过是你自己加上的。”
“我自己加上的？”
“就如同小将军面前这杯子，你刚才认为我捉弄于你，不也是自己加上的吗？”
沈烬言一怔。
似乎……的确是这样。
“可如果她不是有意要同我划清界限，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或许就是知道说了这样的话你会生气呢？小将军，你也知道，青州现在可不是个什么好地方。”
“所以路叔你的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路武笑笑，端起面前的茶盏，又饮了一口，“我只是想提醒小将军，有些事或许可以换个角度看。”
换个角度看？
沈烬言的思绪慢慢飘回三年前。那个时候，她被顾夫人因为一件小事不分青红皂白责罚，明明只要让他出来做个证就能解决，她却咬紧牙关把自己膝盖上跪得满是淤青。他气她连这种事都不让他帮，把他当外人。她却只笑着解释，他帮了也没用。
当时他不理解，但前几日永昌伯府那事传出来后，他就立刻想到了，当时无论阿柠如何辩解，顾夫人还是会寻着由头搓磨她。
确实，如她所说，帮了也没用。甚至依着顾夫人那样狠毒的性子，还会把他一起拉下水。
那这次的事……
“路叔，你说她是不是担心我？”沈烬言忽然抬头，圆圆的眼眸亮晶晶的，“如果她真的要同我划清界限、与我形同陌路，那不论是论武功还是对青州地界的熟悉程度，她都应该让我陪她走这一趟，再用什么东西同我交换。她给我银子，托我找人，就是知道我会生气。对，肯定是这样……”
沈烬言越说眼睛越亮。“刺啦——”，他猛地起身，急急向门外跑去。
“路叔，我知道了，多谢你！”
“哎，小将军……”
路武的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又匆匆折了回来，圆圆的眸子热切的望着他，不知想到什么，移开眼，耳尖红了：“其实，路叔，我还有件事想托你帮忙……”
窗外的风忽然吹得猛了些，叶子簌簌作响，盖住了窗内的交谈。一叶碧青的海棠叶被风卷着，吹上高高的天空，碧蓝的天空下，两只朱红的鲤鱼纸鸢浮动。纸鸢挨得极近，像两尾小鱼，头衔着尾，尾衔着头，两根极细的半透明丝线延伸进城东的院墙内。
“这纸鸢看着好像有些熟悉。”快到顾府的时候，顾柠抬头望了一眼。风轻轻吹着，半透明的日光里，记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清晰。
红药心直口快：“不就是当初沈公子送您的那块玉佩上的图案嘛，”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红药赶忙捂嘴，“奴婢失言了。”
“你说的又没错。我记得当初我见到那玉佩的第一眼，就觉得做工精巧。不过后来给了顾琳，也不知道她现在还留没留着。”
三年前的记忆像遥远的皮影戏，几个月前看，她还有些怅然，现在却已如戏台下的观众。
顾柠摇头轻笑，她忽然说这些做什么？现在要紧的是看看林晴鸢究竟想做什么，她离京之前要把这件事解决了。林晴鸢，不是红药能应付的。
“顾大夫，您终于来了？”张婆子早早就在角门候着了，见她来了，赶忙迎上去笑道，“夫人在春禧院等着您呢，我引您过去。”
一草一木、假山流水都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这庭院里的仆妇已经少了许多。甚至花墙后面的树荫底下，还有两个小丫鬟嗑着瓜子在躲懒。这顾府，开始败落了。
“夫人，顾大夫到了。”
“吱呀——”，隔扇门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苦涩的药味。窗边垂着厚厚的帘子，屋子里密不透风，满是昏暗。顾柠跨过门槛，屏风后面一道人影半靠着床榻，听见外面的动静，才披上衣服，趿拉着鞋绕过屏风。
骤然照进屋内的日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顾柠能清楚的看到日光里她两侧的脸颊凹了下去，眼底泛着深深的青黑，发丝散乱的披在肩上，已经带了些银白。
“顾柠，”林晴鸢虽然满脸病容，但还是高高昂着头，端着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我知道，你没死。我还知道，我家老爷是你师兄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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