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下来后，沈烬言就没和顾柠说过一句话。
她去拽他的袖子，扯他的耳朵，他却只是气愤愤的刮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脑袋上就差没冒出五个字——我哄不好了。
顾柠盯着他，抱起手臂冷笑：“差不多可以了啊。你要实在闲的没事做，与其在这里生闷气，不如去把地扫了。”
“顾柠，你到底有没有心？”他转头瞪她，一脸委屈，“……你看不出来我担心你吗？”
她还笑。
有什么好笑的？
这青州太守可不是什么善茬。吝啬贪财，欺男霸女，要是三天后她拿不出那什么“钥匙”，还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呢！
“不准笑了！”
望着她弯起的眼眸，他心里没由来一阵气恼，伸出手捏住她的脸，把她的嘴角往下扯。指腹触及到她瘦削的脸颊，眼尾微微泛起一点红。见她含笑望了过来，他又急忙松开手，把头扭到一边，不让她看。
许久，他的声音闷闷的传了过来：“实在不行……我先带你走吧。”
等把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再回来。
父亲也好，青州也罢，都是他的事，用不着把她也牵连进来。更何况……她已经找到药了。
“你打算让我一个人苟且偷生？”
“怎么能叫苟且偷生？”他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青州这趟浑水，你没必要趟！”
“可是我答应过你。”
“……答应过我？”
蓦地，他回想起那条浸着夕阳的溪水，她雪白的脚腕踩进溪水里，溅起片片水花。风把她的长发吹的飘飘荡荡。
“我是说，”她的声音在晚风里有些失真，“我不会让你遇到这种事。”
一瞬间，那个傍晚与此刻重合。
“再说了，你可是我的小侍女，哪有出了事儿就让侍女顶锅的？”她弯起眼眸笑，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过来，“来，别不高兴了，给你家小姐笑一个。”
“……笑什么笑？”他冷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开玩笑，现在哭也没有用啊，”她笑，起身拍掉手上在他脸上蹭到的脂粉，“放心吧，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钥匙找不找得到，倒是次要。
要紧的是让他根本用不到这钥匙。
“有办法了？什么办法？”
她笑而不语。
沈烬言急匆匆跟上去：“你快说啊。”
“让我说可以，”她走到院子里，指了指墙角处放着的扫帚，吩咐，“先把地扫了。”
沈烬言：“……”
……
时间一晃，已过两日。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雨珠水晶帘似的挂在房檐上，滴滴答答的掉下来。顾柠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落在手里得药碾子上。药味在空中弥漫开来，清苦的，又带着点焦香。
“顾姑娘，顾姑娘，”乔老伯拄着拐杖撑着伞匆匆走了过来，“哎呀！你怎么就一点儿不着急？王二娘已经来了好几回，说太守催着要呢。实在不行……今天晚上我们给你打掩护，你赶紧走吧。”
顾柠碾药的动作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
“要是我不见了，按照太守的秉性，你们可都是要遭殃的。”
她的声音带着点淡漠，十分冷静，就好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风雨从窗子里吹进来，她的侧脸浸在阴影里，那双乌黑的眼眸低低垂着，像一片云雾，又像一声叹息。
乔老伯心里莫名有一种感觉。她不信他们，或者说不相信他们会真的愿意用自己来换她。可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还要帮他们？
顾柠慢慢抬起眼眸。她确实不信他们。行医问药这么多年，她见惯了生死，求生是人的本能。更何况他们和她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此刻说出这句话，也只是为了前几日攻寨和求水的情分。
可是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顾柠望着窗外重重叠叠的山，似有若无的云雾环绕在山腰，云深处，不知点缀着几家房舍。房舍里或住着阿茵，或住着柳大嫂，当然也可能住着那王二娘。嘈杂的声音在房舍里响起，有时争吵，有时欢笑，可无论如何都是热闹的。
她心底总是抗拒热闹变为死寂，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这样意味着永恒的分离。她讨厌分离。
乔老伯望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那双清冷的黑眸，好像把所有的一切都望到了底。
“……我知道，”许久，乔老伯叹息一声，眼睛闭了闭，再睁开，已经满是坚毅，“顾姑娘，你离开吧。青州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这么好的姑娘，没必要在这儿耽误。”
青州这局面他算是看开了。只要这太守在一天，只要像太守这样贪赃枉法的官儿在一天，青州人的日子就绝不会好过。
既然如此，没必要把旁人也拖下水。
“今晚我会安排好马车，子时就送顾姑娘几人出城，要是太守问起来……”乔老伯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那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初要不是路将军，我这条命早该送掉。也罢，今日是时候还回去了。”
“不必。”
顾柠忽然出声。不等乔老伯发问，她就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油纸包递到他手里。
“这个你收好了，能做水里的解药。”
清苦的药味沾满指尖，手里沉甸甸的。乔老伯心里也沉甸甸的，同时又有一股暖流溢了出来。他手指用力攥紧那油纸包。
“顾姑娘放心，今日我以我乔旻全家人都性命起誓，要是我今晚不能把顾姑娘送出城，我乔旻全家……”
“乔老伯！”
顾柠突然打断他的话。
她笑：“我是说，我有解决的办法。”
一种奇异的暖意漫上她的心头。白云深处的房舍里，她推开柴门，好像也有了她的一个位置。
“只不过……要麻烦你们帮我一个忙。”
“……帮忙？”
顾柠笑着点头：“这解药的事，务必要让青州太守知道。告诉他，想要钥匙，必须再拿一样东西来跟我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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