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裴昭珩这一番插科打诨般的“献艺”,湖畔气氛重又活跃喧腾起来。
谢令仪不欲再置身于这喧闹的中心,她今日来此本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便借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悄然退至灯火稍黯的人群之后,沿着长长的诗案,独自缓步浏览。
在一处不甚起眼的小亭,一位青衫男子正背对着喧闹,伏案埋头疾书,对周围的嬉笑喧闹、高谈阔论恍若未闻。亭内灯火昏黄,那人又恰好站在光影交界处,面目瞧不真切,只一个侧影轮廓,清隽如竹,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与周遭的浮华喧嚣隐隐隔开。
谢令仪心中有了些猜测,悄悄走近,拾起桌上那人墨迹未干的诗稿上。
“闾阎凋敝闻哀角,稷穑艰难痛杞忧。”
谢令仪抬头看向那男子。他眉骨微隆,有浅褐的晒痕,应是上月巡田时留下的,虽有些疲态,但那双眼睛,在落笔时却格外明亮有神。
“公子大才。”谢令仪轻声开口,“此诗沉雄悲慨,心系黎庶苍生,妾身读之,敬佩不已。”
那男子闻声抬头,见是一位气度雅致的小娘子,忙起身拱手,刚才沉浸于诗文中自得的神色蓦地带了些窘迫:
“小娘子谬赞,实在愧不敢当。在下杜绍瑾,胡乱涂鸦,抒怀而已,不堪入方家之目。”
“公子是京兆杜氏三郎,”谢令仪叉手道,“妾身谢氏令仪,家母与令堂曾是故交,适才便觉得公子面熟,原是幼时曾见过的。”
杜绍瑾闻言两耳有些发热,垂下眼睑,声音也低了些,“小娘子挂心,绍瑾是家中末子,蒙现忝任万年县尉,这些诗句不过是每日督巡坊里、勘验田讼时眼见民生多艰,‘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心下难安,偶有所感,信笔记下罢了。”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除了这首《观刈麦》,杜郎君这份心念稼穑之艰的赤诚与白文公年轻时的少年意气也颇为相合。”
“杜某岂敢与白公相比,但求可像白公那般脚踏实地,为治下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微末小事,便已心满意足,不敢他求。”杜绍瑾露出一丝向往的神情。
谢令仪轻轻摇了摇头道,“郎君有这般悲悯之心,兼济之怀,若仅囿于一县尉之职,岂非委屈?若是他日能担负更重之任,施展抱负,所能惠及的百姓,又何止万年一县?”
杜绍瑾闻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杜某生母早逝,虽蒙嫡母悉心教养,但某性情太急,不为父亲所喜;得中进士,授此官职,已是陛下不弃,不敢奢望更多。”
谢令仪叉手道:“杜公子过谦了。诗以言志,公子之志,令仪已略知一二。世事固然多艰,人事难免拂逆,然明珠不应蒙尘。”
杜绍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谢令仪继续道:“若公子能在一个月内,将平日所作诗文,遴选整理成集,派人送至城南清平坊既闻书坊,或许能另觅得一条实现抱负的蹊径,不负公子纸上这万千钧的胸怀。”
杜绍瑾握着诗稿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才发觉那背影已经行远,他遥遥地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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