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珩从墙上翻了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进后堂，长腿勾过竹椅，贴着谢令仪身旁坐下，摘下面具，露出底下一张眉眼张扬的脸。
“杜刺史。”裴昭珩取过谢令仪的茶盏斟满，朝着杜绍瑾拱了拱手敬道，“适才我不在席上，多亏杜刺史照应我夫人。这杯茶，我敬杜刺史。”
“裴少将军。”杜绍瑾的语气依旧温润有礼，却没有回敬，“上京传闻少将军闭门不出、意志消沉，看来传闻不可尽信。”
“传闻么，”裴昭珩毫不在意地用谢令仪的茶盏喝了一口，冲杜绍瑾笑了笑，“自然是越夸张越好。”
“皎皎，”他低头凑近谢令仪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吃饱了吗？”
谢令仪点了点头。
“青隼方才递了消息来，说北境那批案卷里夹了一份通源商号早年跟凉州州府的往来账目，就压在行囊底下那口藤箱里。你去看看，我怕流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乱了。”裴昭珩开口道。
谢令仪偏头看他，裴昭珩的脸近在咫尺，面上挂着一副“确实是正事”的表情，她正想着如何将他领走，杜绍瑾却开口道：
“含章，北境案卷的事耽搁不得，你先去处理要事吧。我和裴将军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
“今日多谢接风，改日再叙。”谢令仪起身。
杜绍瑾起身还礼：“谢大人请便。淮南这里虽比不上北境辽阔，却也有不少沉疴积弊，够你我忙活一阵子的，来日方长。”
谢令仪颔首应道，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裴昭珩，裴昭珩拍了拍她的手，“轻羽在门口等你呢。”
两个男人见谢令仪离去远了，这才坐回桌前。
“裴少将军用过晚膳不曾，在下叫后厨再加几个菜。”杜绍瑾先开了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调子。
裴昭珩收回目光，拿起谢令仪的筷子道：“杜大人不必客气，我看这菜也没怎么动，随便对付几口便是。我行伍出身，不计较这些虚礼。”
杜绍瑾笑了一下：“裴将军也知这菜没怎么动，便将含章支走了，可曾想她还饿着。”
“自然。”裴昭珩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冲杜绍瑾举了举，“我夫人嘴挑，旁人做的吃不惯，只有我做的最合她心意。我当然是将她的晚膳准备好了才出来寻她。”
（酥云：我十几年白干了？！）
“裴将军似乎话里有话。”杜绍瑾的声音沉了下来。
“杜刺史不也有话没说完？”裴昭珩放下筷子，正了正颜色，靠在椅背上看着杜绍瑾道，“方才皎皎在，有些话杜刺史没说透。现下她不在，不妨说开。”
“既如此，裴将军便勿怪杜某冒犯了。”杜绍瑾的声音不急不缓，“裴将军现下对着杜某一口一个我家夫人。可杜某分明记得裴将军在镇北军出事之后，与谢大人解除了婚约。现在满城流言落在谢大人一个人头上，也不见裴将军站出来维护她半分，这莫须有的未、婚、夫，是否做得太不称职了些。”
“杜刺史是叫我打乱皎皎的计划吗？”裴昭珩把茶杯搁下，直起身子，“杜刺史说她需要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人真真是错了。她不需要，在北境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明处，查灵图寺，跟那些豪绅地痞对质，哪一桩哪一件是别人替她做的？
她从来不需要谁站在她身边，她自己站得住。而我恰好跟得上她的步子，不是她在等我撑她。我能在暗处护住她，而不是自作主张地去质疑她的处事。”
“谢大人方才是说那些流言是她计划的一环。”杜绍瑾冷笑一声，“但世子可有想过，若没有这个计划，若这些流言本就不必存在，她何须承受这些？”
裴昭珩的指节在竹椅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杜绍瑾的语气也强硬起来：“杜某觉得，一个女子再强，也不必什么风雨都自己扛。她不说，是因为她习惯了不说。可站在她身边的人，不该因此就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
“杜刺史怎知我只有袖手旁观。”裴昭珩冷笑道，“维护她的方式本就不止一种，我在暗处做她的刀、她的盾、她的退路。那些威胁过她的人，那些在暗中使绊子的人，我一个都不曾轻饶。杜刺史自以为是得对她好，是否太过傲慢了？”
“是吗？裴将军口口声声说跟得上她的步子，可却在她最孤立无望的时候，与她解除了婚约。”杜绍瑾望着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锐利，“你不知。你从未问过她在不在乎那个婚约吧。”
后堂又是一阵沉寂。
“杜刺史教训得是。”裴昭珩深吸一口气，放下前番浑身是刺的态度，垂手道，“但裴某可以承诺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若不是她排除万难去了北境，裴某本该死在那场筵席上，是她将我从黑夜拉向光明。那日我对着月亮发誓，这下半辈子是她给我的，那我便只为她而活。”
“她说她要么不嫁，要么只嫁心悦之人。”杜绍瑾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杜某就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因为她说的那个人是谁，连猜都不用猜。”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壶凉透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像是在喝一杯酒。
“裴将军，杜某今日说这些话，不是因为不甘心。”他正视着裴昭珩，目光坦荡，嘴角的笑意里带着一点点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的释怀，“而是希望你要十倍百倍地对她好。若有一日你负了她，我杜绍瑾第一个不会轻饶你。某虽一介文官，可一支笔也足以叫裴将军死无葬身之地。”
“杜刺史放心，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裴昭珩抬起头，笑道，“杜刺史乃真君子，裴某敬仰。”
杜绍瑾也端起茶杯，与他一碰。两只杯子在烛火下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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