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宗的盘子铺得太大，底下全是泡沫。”
许意双手撑在露台冰冷的大理石栏杆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散，“省城这些实体老板，过惯了赚一分花一分的苦日子。乍一看到十亿的画饼，脑子里的弦全断了。”
陆征站在风口处，替她挡住风。
他低头看着许意被风吹乱的鬓发。
“贪心不足蛇吞象，最多三天，省城商圈就要大换血。”
陆征说。
许意转过身，高跟鞋跟敲击在石板上。
她看着陆征。
“意想集团的账上还有八百万现金流，这三天，让财务部把钱全部归拢，准备收网。”
三天后，上午十点。
意想集团总部一楼大厅。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来往员工和客户匆忙的脚步。
大门外的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赵德海走进来。
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斜着勒在脖子上，扣子错位了一颗。
他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此刻凌乱不堪，几绺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手里死死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副总同样面如死灰，连头都不敢抬。
赵德海是鸿运零售的老板。
上个月，他还在商会牵头成立了本土零售联盟，扬言要用价格战把意想集团的连锁超市彻底拖垮。
三天前的那场酒会上，他也是跟在李耀宗身后嘲笑许意不懂资本喊得最大声的人。
“站住。”
安保队长赵刚带着四个退伍老兵挡在闸机前。
赵刚右手按在腰间的橡胶棍握柄上，小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赵老板，意想集团今天没有您的预约，外来人员禁止入内。”
赵刚说。
大厅里原本匆忙的人群停下脚步。
十几个正在等候洽谈的供应商和客户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在宽敞的空间里嗡嗡作响。
“这不是鸿运的赵总吗？怎么这副德行跑过来了？”
“听说鸿运的资金链断了，前天刚把城南的三个大卖场抵押给银行。”
“活该！谁让他跟着那个李耀宗瞎折腾，现在知道疼了，跑来求许总？”
赵德海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咽了口唾沫，双手抓着档案袋边缘。
“赵队长，我求你通融一下，我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见许董。我在这等，等她下楼行不行？”
赵德海声音嘶哑。
电梯方向传来一声脆响。
银色的电梯门向两侧平移。
许意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藏青色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份报表，大步走出来。
陆征穿着黑色皮夹克，落后她半步，看向赵德海。
大厅里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众人看向许意。
赵德海看到许意，双腿打了个弯，脊背塌陷下去。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赵刚，快步冲到许意面前，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脚步。
“许董！”
赵德海双手捧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举过头顶，“城南那个三万平米的冷链仓储，我连地皮带设备，作价两百万。只要您点头，现在就能过户！”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城南的冷链仓储是鸿运零售的命根子，光是进口制冷设备就值一百五十万。
两百万连地皮一起卖，这等同于割肉放血。
许意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那个发黄的档案袋上，双手依旧插在西装口袋里，没有去接。
“赵老板前天还在商会放话，说鸿运马上要在香港敲钟上市，今天怎么连祖业都拿出来甩卖了？”
许意问。
赵德海的双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档案袋在半空中簌簌作响。
“李耀宗跑了。”
赵德海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的褶皱砸在地板上，“带着我们抵押厂房、套现门店凑出来的六千万贷款，卷款去了海外。昨天半夜的飞机，现在省城商会里那帮跟着他搞股份制改造的老板，全都在天台排队。”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几个原本也想找李耀宗投资的小老板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大厅的沙发上。
“我错了，许董，我彻彻底底地服了。”
赵德海睁开眼，眼眶红得滴血，“这省城的商界，只有您看穿了那个骗局，您是这个！”
他竖起右手的大拇指，手指在空气中剧烈颤抖。
“冷链仓储卖给别人，我不甘心，交到您手里，它还能发挥作用。我只要两百万现金，发给底下的员工遣散费，鸿运……完了。”
许意看着赵德海。
她抽出右手，接过那个档案袋。
她将档案袋递给身后的陆征。
“两百万，我收了。”
许意看着赵德海，“但我再加一个条件。”
赵德海抬起头。
“城南的冷链仓储归意想集团，但我不要你的地皮。”
许意说，“鸿运旗下剩下的二十家门店，全部换上意想集团的加盟牌，从今天起，你们的货源由意想物流统一配送，利润三七分成，你七，我三。”
赵德海愣在原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周围的副总们抬起头。
周围的企业家们面面相觑。
“许董……”
赵德海双膝一软，眼看就要跪下去。
陆征上前一步，大跨步卡在赵德海身前。
他单手抓住赵德海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意想集团不兴下跪这一套，把合同签了，拿钱走人。”
陆征说，手臂上的肌肉隔着皮夹克隆起。
赵德海站稳脚跟。
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理顺了皱巴巴的西装下摆。
然后，他向后退了半步，对着许意鞠了一个躬。
许意没有再看赵德海。
她转过身，迈步走向大厅右侧的会议室。
陆征跟在她身后。
他抬起右手，宽大的手掌按在会议室厚重的实木大门上，用力向前一推。
黄铜门把手撞击在墙壁上的缓冲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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