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宇愣住了。
“你中午跟我说的，疏散水厂群众，把咱们家的人转移到地下，在水厂旁边布置好火力，我都做好了。”周禾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再停顿，只是偶尔打个寒噤。“只剩让我在复活舱旁边等你我没做，不过我也安排小曦等在那，如果你真死了，回去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感受到对方微凉但还算有力的抓握，张庭宇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这不是她设计好的剧本。
不是她习惯性推演出的，可以掌控的任何一环。
是一场意外。
……一场被当成“张庭宇”这个人，而并非完成计划某一环节的工具而产生的意外。
手电筒的光亮扫过石滩，远处传来了同伴们微弱的呼唤。两人身上的水珠依旧滚落，无声地没入石缝。
江水拍岸的声音一波波传来，水汽扑打在张庭宇的脸上，她低头看着周禾那双有些虚弱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忽然有点恍惚。
“谢谢你。”她低声说。
这三个字夹杂在管舟舟喊她们俩名字的声音中，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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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震回酒店时，除了闻宥，所有人的心情都显得有些沉郁。
纪书雯和邓向声找他询问了下情况，然后又开始小心翼翼地解释，试图撇清自己跟无穷的关系。
听过他们吵架全程的吴震有些不耐，但碍于这两个可能是天目之境里为数不多愿意站在自己身旁的人，他疲惫地笑笑，暂时安抚他们说没事，好好休息。
他想安排他们俩任意一个去把游睿棋手下的幸存者接过来，可转念一想，他们大概率会对感染者有意见，只能作罢。
通过自己的传送门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姜周月已经可以下地行走，只是大部分时候他不希望她太折腾，才给她弄了台轮椅。
进屋时，吴震就看到她正缓慢地扶墙往茶几移动，一只手端着刚热好的罐头。
“哎！”吴震快步过去接过有点发烫的铁皮盒，扶着姜周月坐在了沙发上。“我不是说过你现在不用弄这些，等我回来弄吗？”
“没事……他们刚刚做好饭送到学院去了，说等你回来再给你现炒两个菜，我怕你回来的早会饿，所以……”姜周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也许是因为跟妹妹住在一起以及身为教师的缘故，她更习惯照顾别人，对于吴震无微不至的安排，她总是表现出愧疚。
姜周月微微垂眸苦笑：“抱歉，吴震，我知道你今天……结果回来还要照顾我。”
“你肯定比我更难受，那是你教过的孩子。”
“大学里，师生哪有那么亲近？”
话虽如此，可吴震注意到姜周月的眼眶红了。
“我都不记得她，高数是通识必修，我教过那么多孩子，我怎么记得？”她的话语间染上了哭腔。“吴震，明明我们还有别的办法，你为什么这么做？她帮过你我那么多。”
吴震不知该如何作答。
姜周月是他的军师，可此时此刻如果告知她真相，她的情绪会不会更差？
“为什么这场游戏中有这么多孩子要无辜受难？”姜周月悲伤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吴震沉默了，没有安慰她。
对她来说，妹妹是这样，游睿棋是这样，张庭宇也是这样。
他别过脸，不敢看她落泪的样子。
“其实我不适合带团队，对吗？”他隐忍道。
姜周月擦了擦眼泪。“你怎么能这么说？”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真诚，足够强大，足够愿意挡在最前面，这些人总会慢慢被拧成一股绳。
最开始，的确是这样的。
可事实证明，他越想照顾所有人，所有人就越学会绕过他。
熊川有自己的队友和感染者，哨子有自己的判断和闻宥，邓向声和纪书雯守着自己的门。
天目之境越是强大，他就越像是站在一张越扯越大、越扯越乱的网中央，拼命按住每一处裂缝，却眼睁睁看着新的破洞从指缝间生长出来。
吴震自嘲道：“你看看天目之境现在成什么样子？我原本是希望两两一组，互相照应，结果他们个个反倒自成一派，难道其他组织也这么混乱？还有……小游……那么小的孩子……”
茶几上的感应式小夜灯并不亮，却足够照亮两个人的轮廓。
肉罐头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和蒸腾的热气一样越飘越淡。
“还有朝阳。”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喉咙像被石头塞住般。“要不是我们跟他说向罗夏道歉，他的团队会不会逃过一劫？如果我坚持让他不要去金湾区，会不会就没这些事了？”
姜周月颤抖了一下，像是伤口处的痂块被人撕开那般打着哆嗦。
这个决定，是他们俩做出的。
“姜老师，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吴震说得很轻。“天目之境……暂时交给你，好吗？”
张庭宇的“死”，是她在组织里为他留下的最后尊严。
他必须用仅剩的这点资本，找出组织里的毒瘤。
姜周月呆呆地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好像太把这个组织当兄弟营了，我希望大家好，不想招致他们的任何不满，不强权管理，可是……没有镇住。你思路比我清晰，说话向来比我管用。”
“可是……我的游戏……”
“没关系，我们还像从前一样，我顶着，只是我不再做决定了。”
“那……好吧。”
吴震表面欣慰地点头，实则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的确自责，但此时还处在这个位置上，既改变不了现状，自责也没什么意义。
姜周月安抚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你也忙了一天了，去洗洗吧。”
吴震突然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有汗臭？”
姜周月不好意思地点头：“香气都没压住。”
吴震下意识嗅了嗅，身上的黏腻也在她的提醒下愈发明显，他连忙冲向浴室，准备打水烧开。
而在看到浴缸里那一池死水后，他忍不住想起了被他扔进青江的张庭宇。
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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