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昏暗的白炽灯下,刘淑兰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
贺振邦那句“那是玉颜留给她儿子的”,像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她嫁给贺振邦十几年,就换来他的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不仅砸碎了她二十年来鸠占鹊巢的自满,更让她清晰地看出了贺振邦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防备与厌恶。
刘淑兰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能在贺家伏低做小熬这么多年,最懂的就是见风使舵。
眼下要是继续撕扯,别说宋玉颜的遗产她连个边都摸不着,恐怕连现在军区大院那八十平米的机关楼房都保不住。
“老贺,你这话说的……”
刘淑兰脸上的尖锐瞬间收敛,干巴巴地挤出一丝委屈的苦笑,变脸速度堪称绝活。
她快步上前,将手里的铝制保温饭盒往前递了递。
“我这不也是为贺衡好吗?成分审查多严你又不是不知道。”
“贺衡年轻,苏曼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媳妇。”
“我是怕他们兜不住这么大的家业,万一被眼红的人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可是一辈子的污点。”
她叹了口气,端出一副大度贤惠的长辈做派。
“既然是玉颜留下的,我自然不操这份心了。”
“只是贺衡现在去了军校,留苏曼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在外面,肯定不容易。”
“要不,明天下午咱俩去南城看看?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贺家的儿媳妇。”
贺振邦深沉的目光在刘淑兰那张伪善的脸上扫过。
他没接茬,只是伸手推开保温饭盒,声音带着冷意。
“明天下午四点,我去胡同口等你。”
说完,“砰”的一声,单身宿舍的木门重重关上。
门框震出的灰尘扑了刘淑兰一脸。
她紧盯着紧闭的房门,原本温和委屈的脸庞登时扭曲,眼底那股子被刻意压制的嫉恨几乎要化作实质喷出来。
她咬着后槽牙冷笑一声,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下了楼。
宿舍内,贺振邦将饭盒随手搁在掉漆的三屉桌上,看都没看一眼。
他走到窗前,拉开抽屉最底层,从一本厚重的军事参考书里,摸出了一张泛黄的黑白小照片。
照片上,穿着干练列宁装的宋玉颜笑容清浅,眼神明亮而坚韧。
贺振邦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铁汉般的面庞罕见地透出一股子懊悔与颓然。
二十年了,他因为工作忙,学不会和儿子沟通,导致贺衡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父爱。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颜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所以才将这南城的大宅子和财产,都留给了儿子。”
“玉颜,我对不住这孩子……”
贺振邦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眼角泛起沧桑的红血丝。
……
次日下午。
初夏的阳光透过胡同里的老槐树,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刘淑兰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的确良小翻领衬衣,手里拎着两罐在供销社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麦乳精。
跟着一身笔挺军装的贺振邦,停在了南城四合院那两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站在这高高的门座子下,刘淑兰心口就止不住地冒酸水。
就这门脸,整个军区师部也找不出几个比这更有排场的!
贺振邦上前叩响了门环。
没多会儿,“吱呀”一声,大门开了。
表姐赵爱萍围着藏青色的粗布围裙,看着门外威严的军政长官,愣了一下:“您二位找谁?”
“我们是贺衡的父母,来看看苏曼和孩子。”贺振邦语气低沉。
赵爱萍一听,赶紧让开身子把人迎了进去。
“哎哟,是亲家来了!快进快进,曼曼在正房给孩子喂奶呢!”
刘淑兰一只脚刚迈过高高的木门槛,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四处乱扫起来。
这一看,她嫉妒得指甲都快掐断了。
迎面是极有讲究的水磨青砖影壁,绕过去,宽敞平整的十字甬道干干净净。
院子中间搭着结实的葡萄架,底下的石桌石凳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空气里没有大杂院那种熏人的煤烟味和尿骚味,反而飘着一股子极其清甜浓郁的香气。
刘淑兰的目光越过院子,直勾勾地盯向正房。
正房门敞着,八仙桌上不仅放着那明晃晃的澳洲全脂奶粉铁罐。
旁边的笸箩里,居然还搭着大半卷泛着柔和珠光的进口洋真丝!
那可是友谊商店里用特批侨汇券才能换来的好东西,平时哪怕掉块布头,别人都得捡回去缝个领口。
苏曼这个连户口都没有的随军媳妇,居然拿它在做小婴儿的尿片垫子?!
“败家精!真是个败家精!”
刘淑兰在心里疯狂咒骂,眼睛却因为贪婪而发着绿光。
她暗暗打量着院子四角的青砖地和正房里的红木暗柜。
宋玉颜当年究竟留下了多少大黄鱼和古董,才能供得起这小贱人这么挥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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