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老爷子围着她那张躺椅,你一句我一句,四字成语轮番砸。
你争我抢互不相让,个个仰着脖子夸自家孙子。茶烟从青瓷杯口袅袅升起,混着草叶被太阳晒透后散出的温热气味。
活像一群炫耀宝贝的老顽童。
洛渔半阖着眼,捧着保温杯慢慢啜饮。
余光掠过几位老人吵得发红的面皮,侧过脸望向草坪。远处魏宇正挥杆,草皮被铲起一小块,扬在日光里。
没眼看。
赵老爷子又接上:“我孙儿勤谨自律,面面俱到!”
乔老爷子紧跟:“我家孩子光明磊落,天资远超常人!”
魏老爷子不肯认输:“吃苦耐劳,不忘初心,品性无可挑剔!”
霍老爷子笑得更响:“空有品性有什么用?我孙儿文武双全,鹤立鸡群!今日场上一看便知高下!”
此起彼伏的夸耀声绕在耳边。洛渔又抿了一口温水,眼皮彻底垂下去,只留一线光覆在眼睑上。日光透过伞面滤成暖黄,薄薄一层。
暮色压下来时,霍老爷子才搁了茶杯,起身拍了拍裤腿:“行了,晚上定了房,都别走。”
偏头看一眼洛渔,又扫一眼远处的霍砚琛,笑意在眼底浸了浸:“小渔坐砚琛的车。”
洛渔正把球杆袋递给球童,腕子一顿。再抬眼,霍老爷子已经背着手往会所方向踱去,宽大的背影笃笃悠悠,不给半点商量的余地。
那三位老爷子各自招呼自家孙辈跟上,四散而去。草坪上只剩三两收杆的工作人员。
洛渔站在果岭边沿,帽檐压得低。
身后脚步声碾过来,不疾不徐,熟悉得刺耳。
霍砚琛在她半步之外钉住,没靠太近,也没拉开。
手里握着那只保温杯,她走开时搁在躺椅扶手上的,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收了过去。
他没递回来,就那么握着。
“走吧。”偏了偏头。
洛渔没动。
“我自己叫车。”
霍砚琛垂眼。暮色覆下来,那双眼睛沉得看不清底,里面那点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顿了片刻,他把保温杯递过来。
洛渔伸手去接,他却不松。指尖隔着杯壁压在一起,一触即分。
“你躲什么。”声音不重,陈述句。
洛渔指尖一蜷,接过了杯子。“我没躲。”
“嗯。”
尾音拖得很轻,像是信了,又像是懒得拆穿。
他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步伐不快,留了半截背影给她。
洛渔站在原地,掌心贴着微凉的杯壁。暮风从果岭那边穿过来,把帽檐边沿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
她抬脚,跟了上去。
不远不近,差了三步。
前面那人的步速没变,但她注意到他握球杆袋的那只手,指节松了松。
往后一周,洛渔扎在庄园子里。
查拉皮塔熟透了大片,金黄色的果实密密匝匝坠着,得赶在落果前全摘下来。
天不亮就钻进地里,天黑透了才出来。
顾秋水的茶会推了,霍老爷子的家宴也推了,一概没去。
这周她没再见过霍砚琛。
范家那摊子事牵得太深,黑色产业链从海城一路往外铺,霍砚琛整日跟着唐市长关在会议室里,对外能说的不过三两句,剩下的都沉在水面底下。
等海城最后一茬查拉皮塔全部收完,洛渔才腾出手熬酱。
金黄透亮的鲜果酱装了十几小罐,分了两份,一份送顾秋水,一份送霍老爷子。
送完返程,手机震了一下。
霍砚琛的微信。
对话框顶着一片空白,上一条消息还是很久以前。点开,里面躺着一行字:
「法国的查拉皮塔长势很好。」
洛渔愣了两秒,打字:「你早就开始布局了?」
对面回了一个字:「我也喜欢吃。」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
洛渔盯着屏幕看了几息,锁了屏。
几日之后,她独自登上了飞往法国的航班。
头等舱落座,包刚搁好,邻座两个身影晃过来。
迟羽白和陈薇薇。
三人六目相对,俱是一怔。
迟羽白眼底倏地亮了:“洛渔姐,您也去法国?”
他好久没这么松快过。前阵子工作室亏了,家里趁机施压,天天逼他陪着陈薇薇四处应酬。此刻看见熟人,眉间那道压了许久的褶子总算舒展开来。
陈薇薇轻哼一声,抢在前头开口:“迟羽白是陪我去法国的,设计赛事。洛渔姐要一起看看?”
洛渔淡淡扫了她一眼,转向迟羽白:“迟少,陈小姐本就是设计出身,你多信她几分。”
洛渔瞧着两人一拌一怼的模样,眼底泛起一点笑意。陈薇薇看着骄纵,实则心性不坏,唯独对着迟羽白时处处带刺。
没再多掺和,洛渔径直走到廊道另一侧落座。陈薇薇不服气地朝她背影剜了一眼。
航程无话。
落地法国机场,洛渔推着行李走出到达口。穿规整制服的管家守在车旁,正是霍砚琛那座庄园的管家。
脚步微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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