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师哥，你这是被资本家抓来体验生活？”
陆景川笑着迈步下车，单手扶了扶墨镜，慢悠悠打趣：“也就小洛渔这张嘴，一针见血，半点情面不留。”
话尾往身侧一瞥，意有所指，“要说残忍霸道的资本家，可不就在跟前。”
霍砚琛淡淡斜他一眼，气压低了两度，没接话。
随手脱下西装外套搭上臂弯，董管家已快步迎上来，唤了声“九爷”，递过一顶宽檐遮阳帽。
洛渔扫了眼管家手里另一顶同款。
早知道她来法国，怕是连她去王瑶妹那也知道了。
她暗暗瞪了霍砚琛一眼。
他没解释，只是将帽檐往她方向侧了侧。
洛渔拎起藤编果篮，转身顺着石阶往梯田深处走。
千亩查拉皮塔层层铺开，果实累累压枝，十几个佣人弯腰采收，动作麻利，分工有序。
路过陆景川身侧，她脚步一顿，偏头笑：“陆少，这上千亩果园，今儿可要劳烦您这双金贵的手，好好感受感受劳作滋味。”
陆景川被她堵得轻咳两声，耳根微红。
洛渔忍着笑补刀：“说不准身份越尊贵的手摘出来的查拉皮塔，能卖出更高价呢。”说完自己先弯了眼。
霍砚琛没掺和。
长腿一迈，几步追到她身侧，声音低下来：“陆景川在海城闲得发霉，你尽管差遣。”
洛渔指尖捏住一枚金黄饱满的查拉皮塔，侧头斜睨他：“那我还得谢谢你，特意送个人过来给我使唤？”
霍砚琛嗯了一声。
沉默两息，他语气沉下去：“范女士如今安置在精神病疗养院，神志一直恍惚紧绷。”
洛渔摘果的手指顿了一瞬。
“查下来，范家长年给她投喂抑制神经的药物，长期刺激才拖成如今这般模样。”他说得缓，像怕惊着她。
洛渔点头，声音很平：“难怪从前她行事偏执极端，这下都说得通了。”
霍砚琛垂眸看她，眼底藏了东西：“你还好？”
洛渔蹲下身，一手托住低矮果枝，另一手指尖捏住果柄轻轻一旋。圆润的查拉皮塔完整落进掌心，随手抛进藤篮。
指腹上沾了层薄薄的果蜡香，她抬眼，语气轻快坦荡：“你看我这样子，像会被打垮的？”
霍砚琛没答。
把刚摘的一捧果子全放进她藤篮，顺势退了半步，隔出一点微妙的距离。
“她毕竟是你母亲。你嘴上不提，有些话我得说清。”
洛渔低头，指尖一颗一颗拨着枝头鲜果，声音淡下来：“你错了。从前我也盼过她的认可。知道那些事后，就不盼了。不恨，只是不再要了。”
霍砚琛的手顿在半空。
午后的光从背后斜打过来，洛渔抬眼，正巧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半晌，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妈。”
洛渔一愣：“什么？”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掺了点极淡的委屈：“妈待你，比待我好。”
洛渔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顾秋水。忍不住弯了弯眉眼，这人成日绷着脸，话少笑少，这醋竟也吃得下。
她没接话，嘴角却压不住。
霍砚琛望着她眼底那点狡黠，知道她是真过去了。没再多说。
果园重归安静，只剩枝叶摩挲的细响。
两人各守一株查拉皮塔果树，低头摘果，谁都没再开口。
田垄那头，陈薇薇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迟羽白有一搭没一搭跟陆景川聊着采摘的琐碎。断续的话音被风送过来，更衬得这边寂寂。
两道手机铃声同时响起。
洛渔刚抬眼，霍砚琛已先开了口：“爷爷。”她低头扫过屏幕，轻声道：“妈。”
洛渔就近寻了块青石坐下接电话。
霍砚琛则走上高处田埂，背对众人，嗓音压得低。
忽然，陈薇薇一声惊叫炸裂。
整个人僵在果丛旁，余光里一道青影正贴着土埂缓慢滑行。
“蛇——！”
陈薇薇一把拽住迟羽白往后猛退，两人扔了手里的剪枝刀，尖叫着朝远处奔，脚步声踩碎田埂的安静。
洛渔闻声抬头。
好几条青蛇正从草皮间朝她脚边蜿蜒逼近，冷滑的鳞片在午后日光下泛着细碎幽光。
脑子嗡地一白，她猛地起身拔腿就跑，声音变了调：“蛇——有蛇——”
霍砚琛刚挂断电话回头，就见洛渔脸色刷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跌跌撞撞朝他冲过来。
她什么虫子全不怕，唯独怕蛇。
光是那冰凉滑腻的触感浮上脑海，脊背就一层层发麻。
她扑到跟前，霍砚琛下意识张开双臂。
洛渔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手臂箍住他脖颈，双腿本能攀上他腰腹，像只受惊的小兽挂在他身上，脸埋进肩窝，声线发抖：“蛇……追上来了没有……”
霍砚琛能清晰觉出她全身都在颤，连呼吸都是碎的。
一手托住她臀腿，一手揽紧她后背把人兜实，先扬声朝赶来的佣人道：“过来，把蛇处置干净。”
佣人提着捕蛇工具围拢过去。
霍砚琛垂眸看向快步赶来的霍叔，眉头微蹙：“千亩园子防护周密，哪来这么多蛇？”
霍叔躬身，“这片查拉皮塔林密草深，田埂底下田鼠多，蛇顺着鼠洞钻进来觅食。”
“之前只在外围撒过雄黄粉，低矮果丛没全覆盖，才让蛇藏了。我这就安排分段清园除草，沿路和果株根部分片铺驱蛇颗粒，再补一圈凤仙花。日后不会再吓着人。”
怀里的人还缩着身子不肯松，声音闷在他肩窝，黏黏糯糯带了哭腔：“霍砚琛，你抱我去上边大马路好不好……我不敢待这儿了。”
她全身绷得死紧，脑袋一寸不肯抬，后怕堵在喉咙里，半点不敢落地。
霍砚琛低低应了声。
将人打横抱起，缓步往路边走去。
唇角克制不住往上弯了一瞬。
她平素瞧着有主见，过去三年相处向来温软通脱，这半年跟他拌几句嘴闹点小脾气，可这般柔软黏人、全然依附的模样，倒是头一回。
步子放缓了些。
风穿过查拉皮塔林，果子清香混着泥土气扑面。
臂弯里的人还在细碎地抖，指尖攥着他衬衫前襟，攥得骨节泛白。
他没低头看她。
只是手臂收得紧了些，嘴角那点微不可察的弧度，迟迟没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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