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晔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使劲夹着马的腹部，玄色的披风被夜间的风拉扯得呼呼作响。
他比谢无戈更能够沉得住气，可是握着缰绳的手，手指关节已经变得发白。
一路上换了三匹跑得很快的马，马都跑得口吐白沫了，两人也没敢休息哪怕半刻。
恨不得马上就插上翅膀，飞到她的身边去。
在寝殿里面，情况变得越来越危险。
“陛下！使点力气！再使点力气啊！”
产婆的声音带着急切，说：“孩子的头被卡住了！”
楚音姝闷哼了一声，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力气一点点地流失，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陛下！喝一口参汤！”
宫女喂她喝了两口参汤，她咬着牙，积攒着力气。
在纱帐的外面，沈慕青听到里面的动静，眼睛红红的就要往里面冲，被宫人死死地拦住。
“沈丞相！您不能进去啊！”
“让开！”
沈慕青声音沙哑地说。
“我进去能够帮上忙！保住陛下！不管怎样，先保住陛下！”
陆墨霖向前走了一步，拉住他的胳膊，脸色白得十分吓人，声音却还保持着平稳：“你冷静一下！你进去只会添乱！”
话虽然是这么讲，可是他拉着沈慕青的手，也在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里面的产婆突然惊叫了一声：“不好！出现血崩的情况了！赶快拿止血的药！”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两人的心上。
陆墨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还顾得上什么呀。
两个人都冲了进去。
“传御医！所有的御医都进去！要是救不回陛下，你们全部都去陪葬！”
平日里谋划事情很有办法、喜怒不表现在脸上的陆侯爷，此刻声音都变了调。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突然打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
“生了！生了！是一位公主！”
产婆抱着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经历危险后幸存的喜悦神色，声音都带着哭腔：
“恭喜陛下！恭喜大人！母亲和女儿都平安！”
沈慕青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全身沾着血，脚步虚飘飘的，扶着门框才站稳。
“没事了……”
他声音沙哑地对着陆墨霖重复了一遍。
“没事了，她没事了。”
陆墨霖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动。
悬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心，重重地落了地，随即被铺天盖地的后怕包围住。
他没去接过产婆手里的孩子，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声音沙哑地问：
“陛下怎么样了？”
“陛下因为脱力昏睡过去了，血已经止住了，脉象虽然虚弱，但是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陆墨霖这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往后退了半步，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这才低下头，看向产婆怀里的襁褓。
小小的一个团儿，皱巴巴的，闭着眼睛，脸蛋还没有他的巴掌大。
是她拼了半条性命生下来的孩子。
没人问孩子的生父是谁。
不重要。
这是楚音姝的女儿，是大燕朝的公主，便是他们四个人，放在心尖上疼的宝贝。
沈慕青进内殿照看楚音姝，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苍白的脸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疼惜。
陆墨霖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她昏睡的脸，低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意。
“往后，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沈慕青点头，声音发沉：“等她身子好些，我配好调理的方子，再配避子的药。绝不会让她再受这种苦。”
权势、子嗣、江山传承。
在她的性命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这一次鬼门关走一遭，他们受够了惊吓。
什么皇子公主，都不如她平平安安活着重要。
等谢无戈与裴晔风尘仆仆冲进寝殿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两人盔甲未卸，满身尘土，鬓边还沾着草屑，靴子上全是泥，喘着粗气，眼里满是惶急。
一进门，谢无戈就哑着嗓子喊：“她怎么样？！”
看见床上安睡的楚音姝，两人悬了一路的心，才重重落回实处。
再瞥见旁边摇篮里小小的婴儿，两人都愣住了。
谢无戈挠着后脑勺，蹑手蹑脚凑到摇篮边，粗粝的汉子放轻了呼吸，连话都不敢大声，生怕吵着孩子。
“……就这么丁点儿大？”他盯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半天憋出一句，“跟个小耗子似的。”
裴晔蹲在摇篮旁，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柔和得一塌糊涂。
他指尖悬在孩子脸颊上方，半天没敢落下去，怕自己粗粝的手指碰疼了这小小的一团。
“怎么提前了这么久。”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后怕。
陆墨霖把昨夜的凶险简略说了一遍。
谢无戈听完，脸都白了，攥着拳头，半天没说话。
裴晔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低声道：“以后，别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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