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眼眶有点热,忍住了,把缝纫机踩得飞快。
嗒嗒嗒嗒嗒,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话甩在身后。
她很想告诉陆寒州,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她到底骗了他多少。
……
林小禾背着铺盖卷从马车上跳下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她用手扒拉着,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像受了惊的兔子。
王大姐跟南软说:“那姑娘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了咱们这儿的苦。”
南软在缝纫铺里听见这话,没当回事。
兵团年年都有新知青来,有的熬得住,有的熬不住,熬不住的哭几天也就习惯了。
林小禾分到女宿舍,跟南软隔了两个房间。
头几天,她没怎么注意这个新来的。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去水房打水,听见隔间里有哭声。
压着嗓子、闷在被子里,一抽一抽的,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南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哭声停了。
“小禾?是你吗?”南软问。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我是南软,住你隔壁隔壁。”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林小禾站在门后,眼睛红肿,鼻头也红,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穿着一件薄毛衣,领口空荡荡的,锁骨凹进去两个坑,瘦得跟纸片似的。
“姐。”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样。
“怎么了?想家了?”南软问。
林小禾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小禾用手背擦,越擦越多,擦不干净。
南软把她拉进屋,让她坐在床上。
林小禾的被子很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片湿痕,是眼泪洇的。
“这被子太薄了,晚上不冷?”南软摸了摸被子。
“不冷。”林小禾吸了吸鼻子。
南软站起来。
“你等着,我那儿有床被子,先给你用。”
“不用不用,姐,我真的不冷——”
“等着。”
南软没理她,转身走了。
南软回到自己宿舍,翻箱倒柜找了半天。
好被子有一床,是她攒了好久的布料。
藏青色的布,厚实软和,一直没舍得动。
她把布料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床旧被子。
但旧被子太薄了,盖了跟没盖一样。
她又把藏青色的布料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咬牙,坐下来开始裁。
王大姐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在裁布。
“你不是说这块布给小陆做衬衣吗?”
“先借她用用。”南软头都没抬。
王大姐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南软裁布、铺棉、缝边,忙了一晚上。
针脚走得密密实实的,被面是碎花的,藏蓝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花。
她本来打算绣点别的花样,但时间来不及,就绣了最简单的。
花是白的,落在藏蓝的底子上,像雪落在夜里。
……
第二天傍晚,她把被子抱到林小禾宿舍。
林小禾正坐在床上发呆,看见她抱着被子进来,赶紧站起来。
南软把被子铺在她床上,被子厚实软和,被面上的碎花在白炽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林小禾伸出手摸了摸,指头肚陷进棉絮里,软得不像话。
“姐,这是你给我做的?”
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旧的太薄了,这个暖和。”
南软把被子抻平,掖了掖被角。
林小禾站在那儿,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南软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姐,你对我真好。”
林小禾闷闷地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含混不清。
“别哭了,再哭被子湿了。”南软说。
林小禾破涕为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
她吸了吸鼻子说:“姐,你跟我亲姐一样。”
南软笑了笑,没接话。
陆寒州来缝纫铺送饭的时候,南软不在。
他端着搪瓷缸子去女宿舍找她。
走到门口,从半掩的门缝里看见她蹲在林小禾床边,正在给她掖被角。
她的动作很轻,把被子角塞进褥子底下,用手压了压,又检查了一遍。
林小禾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像抱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南软站起来,伸手摸了摸林小禾的头发。
“早点睡。”
林小禾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笑着擦掉。
陆寒州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事。
南软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口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走出来。
“刚到。”他把缸子递给她,“喝吧,粥里放了红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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