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刚进门，就瞧见李秀梅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块布头，半天没动一针。
杨国富在旁边坐着。
“娘，咋了？”杨兵把帽子摘下。
李秀梅抬起头，绞着那块布，“兵子，你说有福……非得回部队不？”
杨兵搁下帽子，又是这茬。
“娘，他自个儿应了婚事，可没说不回部队。”
李秀梅把布头往炕上一搁，“成了家，再往那刀枪堆里头钻，万一……”
她没敢往下说。
杨国富叹了口气，“我跟你娘商量了。”
他闷声开口，“想让有福回来，在厂里头寻个活计。安稳。当兵那活计，太悬。”
杨兵把这话掂了。
爹娘这是把老徐家的独苗看得比命金贵，怕，是真怕，可有福那犟脾气，前阵子逼婚都逼了大半年，硬把人往回拽，拽不动，反倒结仇。
“爹，娘。”
杨兵在炕沿坐下，“这事，你们别管。”
李秀梅一愣，“咋能不管？”
“有福有自个儿的主意，他考军校，是奔着前程去的。这会儿你们硬把他薅回厂里头扛麻包，他心里头那口气堵着，往后能踏实？”
杨国富的动作顿了。
“他要的是建功立业，你们要的是安稳。这俩不是一码事。逼他低头，他人是回来了，魂还在边境上头飘着。”
屋里头静了一瞬。
李秀梅把那块布头又捡起来，半晌没出声。
杨国富磕了磕烟灰，“你这话……在理。”
他闷地撂下一句，“是我们老两口子，把心操过了头。”
话音没落，院门外头响起一阵动静。
“老哥！老哥在家不？”
一个洪亮的嗓门顺着门缝钻进来。
杨国富把烟袋一搁，腾地站起身，“是志良！”
院门推开，进来个汉子，三十多岁，身后跟着个年轻媳妇，手上还半牵着个半大小子。
徐志良，杨国富的老战友，身边那媳妇是刘小花，那小子杨兵也认得，是徐家的大儿子徐程。
“志良，啥风把你刮来了。”杨国富迎上去，一把搂住老战友的肩膀。
“好些日子没见着兵子，今儿特地领着小程来串个门。”
徐志良咧开嘴，把那小子往前一推，“小程，叫人。”
徐程怯生喊了声，“杨叔。”
杨兵打量这小子，十五六岁，半大不大，褂子洗得发白，人倒是规矩矩。
杨兵给众人让座，转头冲灶房喊，“坐，娘，添双筷子。”
李秀梅应了一声，系上围裙就忙活起来。
落了座，徐志良搓着手，绕了两句闲篇，到底把话头挑明了。
“兵子，今儿来，是有桩事想跟你讨个主意。”
他往儿子那边一指，“小程今年初中毕业。这往后……是接着念高中，还是去读个中专，我跟他娘拿不准。”
刘小花在旁边接话，“我们寻思着，兵子你在厂里头见过世面，路子广。这事，你给掌眼。”
杨兵没急着应。
他扭头看那小子，“小程，你自个儿咋想的？”
徐程被问得一怔，低头搓了搓裤腿，“我……我想读中专。”
“为啥？”
“高中念三年还得考大学，不一定能考上。”
徐程小声说，“读中专，出来就能分活计，早点挣钱，给家里头减负。”
杨兵把这话掂了掂。
这小子懂事，家里头不宽裕，他心里头有数。
“读中专这主意，成，那你想读啥专业？”
徐程又愣住了，回头瞅他爹，再瞅他娘，半晌挤出一句，“我……我没想好。兵哥，您给我推荐推荐？”
杨兵往椅背上靠了靠。
“中专的门道不少。”
他掰着指头，“有学机械的，往后进厂当技术员。有学财会的，坐办公室管账。有学卫生的，去医院当护士、药剂。还有学师范的，出来教书。”
他顿了顿，看着徐程，“你听着，哪个对你的胃口？”
徐程把这几样在心里头过了一遍，那张半大不大的脸上慢慢有了主意。
“我想读工业类的，进厂子，学技术。”
这话一落，杨兵立时坐直了身子。
“好，工业这条道，对路。”
徐志良一愣，“咋个对路法？”
“这年头，国家正缺技术工人，学一门手艺攥在手里头，走到哪儿都饿不着。比啥都实在。”
他看向徐程，“这事，叔给你上点心。我在冶金那头认得几个人，到时候帮你寻摸寻摸，看哪个学校的工业专业硬实，给你引荐引荐。”
徐程的嘴张得老大。
刘小花在旁边，腾地半欠起身，“兵子，这……这咋好意思！”
“一家人，说这话，叔跟我爹那是过命的交情，小程的事，就是我的事。”
徐志良在旁边，把碗里头的茶一饮而尽，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重一拍。
他嗓子有些发哽，“你这份心，叔记下了！”
徐程被他爹按着脑袋，“快谢你杨哥！”
“别，不兴这个。回头专业的事定了，我捎信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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