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没接这话茬。
安排工作？他脑子里滚过表哥那句话先把技术班的事落稳。
技术培训班，电工也好，钳工也罢，那是实实在在的手艺，不是凭空变出来的饭碗，何小雨那句你要是能给我也弄一个，这会儿在耳朵眼里嗡嗡响。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踏实过日子的伴儿，她要的，是一张能兑现的票。
“杨明，你到底说句话啊，咱们这帮人，就你最有指望了。到时候要是真有门路，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杨明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硌着脊梁骨，“我真不知道。”
他没说假话，表哥的打算，他只摸着个边儿，技术班的名额金贵，得去部里头递条子、说好话，搭的是人情分，他杨明一个还没毕业的半大小子，有什么资格替旁人打包票？
“切。”那同学撇了撇嘴，讪讪地走了。
杨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胶鞋上，鞋头沾了灰，是早上跑着来学校时蹭的。
他想起上回表哥问他：“她要是这会儿还肯站在你跟前哪怕你说了下乡，她说一句那我等你，我立马给她也安排一个培训名额。”
何小雨没等，她连头都没抬。
这念头滚过去，教室那头忽然爆出一声哄笑，赵大龙把胳膊一挥，嗓门又高了八度，“我跟你们说，这年头，家里有门路才是硬道理！别听那些虚头巴脑的，说什么为国家做贡献，贡献能当饭吃？”
几个男生跟着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应和。
“就是，赵哥说得在理。”
“下乡那苦地方，谁爱去谁去。”
赵大龙把下巴一扬，那股子得意劲儿，从眉梢一直淌到脚后跟，他忽然扭过头，目光直直砸向杨明。
“哟，杨明，你咋不吭声？是不是也琢磨着，你那表哥能给你捞个好差事？”
教室里的嗡嗡声低了下去，几十道目光，刷地聚过来。
杨明把钢笔攥在指间，没抬头。
赵大龙往前走了两步，把课桌拍得山响，“我可听说了，你家那头，好像不太平啊？”
他压低嗓门，那点子听说的劲儿，恨不得全教室都听见，“上头有人盯着，你二伯那头也悬。你这工作怕是要泡汤了吧？”
话一出口，几个跟赵大龙交好的男生，嘴角就挑了起来，那笑意，带着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杨明这才抬起眼皮。
他把赵大龙那张得意的脸，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膀大腰圆，脑子却塞满了草，仗着爹在供销社当主任，便觉着天底下都是他家后院。
蠢。
这字眼在心里头滚了一圈，杨明把嘴抿住了。
他没动气，把钢笔往桌上一搁，那声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具体的事，等毕业了再说。”
“等毕业？你等毕业，人家可不等。你那表哥，这会儿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河呢。”
杨明没接这茬。
他把视线从赵大龙脸上移开，扫过前排那些竖着耳朵的同学，一张张脸，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几个皱着眉，像是觉得赵大龙这话说得过了。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你得意时，个个是兄弟；你落魄时，连路人都不如。
“赵大龙。”一个脆生生的嗓门，从斜后方炸开。
孙秀梅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两只手叉在腰上，把辫子甩到脑后，“你爹是供销社主任，了不起是吧？”
赵大龙一愣，“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听不懂？”
孙秀梅往前走了两步，把那点子泼辣劲儿全顶在脸上，“杨明家再不济，他表哥是实打实在部里头干事的。你家呢？你爹那供销社主任，是铁打的位子？今儿在，明儿就未必了！”
这话说得狠。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又起来了，比方才还响。
赵大龙那张脸，气的涨红，“你……”
“我还没说完呢，你说你爹能给你安排工作，成，我们信。可你身边这位何小雨同志……”
她扭过头，冲着何小雨那边努了努嘴，“你爹能一次性安排俩？别到时候，人家姑娘把啥都押你身上了，你那儿鸡飞蛋打，连个响都听不见！”
何小雨的脸，唰地白了。
她把头垂下去，两只手绞着辫梢，赵大龙那股子得意劲儿，散了大半。
他梗着脖子，把嗓门又拔高了一截，“孙秀梅，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我爹说了，肯定给我们俩都安排！”
“都安排？赵大龙，你爹那供销社，总共几个名额？今年招工的风声你没听说？能留一个给自己儿子就不错了，还想塞俩？你当你爹是厂长啊？”
赵大龙张着嘴，那股子气焰，嘶地漏了。
何小雨把头抬起来了，她看向赵大龙，那双眼睛里头，方才那点子甜笑早没了，换上一层薄薄的、带着质问的光。
她开口，嗓门压得低，却字字清楚，“你爹……真能安排俩？”
赵大龙被她这么一盯，那点子虚张声势，全塌了，他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肯定成！我跟我爹说死了！”
何小雨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截。
孙秀梅还想再开口，却被杨明一把拽住了胳膊。
“行了，人各有命。”
孙秀梅扭过头瞪他，“你……”
“她说得对，赵大龙家里有没有那个本事，何小雨自个儿心里门儿清。咱们说再多，也是白搭。”
他把钢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何小雨要是真信了赵大龙，那是她的选择，他杨明，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教室那头的议论声，渐渐又起来了。
一个女生忽然开了腔，“哎，我跟你们说，我家里人给我出了个主意。”
大伙儿都扭过头看她。
那女生把脸红了红，把话挤出来，“他们说……让我毕业以后直接嫁人。嫁了人，就不用下乡了。”
话一出口，教室里静了两秒。
然后炸开。
“这法子成啊！”
“对啊，嫁人就不用走了！”
“嫁谁啊？有对象了没？”
七嘴八舌的，比方才还热闹，杨明把这帮人的脸扫了一遍，有真心觉得这主意好的，也有眼里头闪着盘算的。
为了不下乡，连人都能搭进去，这世道，把人逼成了啥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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