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出了行政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骑着自行车拐进安置张二柱的那条胡同，在院门口停下。
推开门，张二柱正坐在堂屋里，手掌搁在膝盖上，身子绷得笔直。
看见杨兵进来，他腾地站起来。
“同志，有消息了吗？”
杨兵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掌搭在桌沿上。
“查到了，学校里确实有个叫张二柱的，晋省临汾张家村人。”
张二柱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攥紧了。
“明天上午九点，学校会议室，校长会让辅导员把那个人叫过来，你们当面对峙。”
会议室在行政楼三层尽头，窗户朝北，光线不算好。
八张折叠椅摆成半圆，正中间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搪瓷茶杯和一摞空白笔录纸。
周德明坐在正中，左手边是赵国平和刘正清，右手边是孙长河和一个做记录的年轻干事。
门开了。
辅导员李伟领着一个人进来。
二十六七岁，中等身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不太好看，眼皮底下挂着两团青，嘴唇干裂，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往桌上那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张来福。
校内学籍上写的名字是张二柱。
他站在门口没动，喉结滚了一下。
“张二柱同学，进来坐，例行学籍核查，不用紧张。”
张来福的脚步往前挪了两步，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手掌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遍在座的人，校长、教务处主任、学工处处长、纪检办主任。
学籍核查，用得着这个阵仗？
周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走廊里远远传来的脚步声。
门又开了。
杨兵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比昨天理了，但脸上的胡茬没来得及刮干净，颧骨凸着，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
张二柱。
真的那个。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直直撞上了椅子上那个人的脸。
张二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张来福！！”
张二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炸出来，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冲了过去。
两步就到了跟前，手掌死死攥住对方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张来福！你他妈的，是你！就是你！”
张来福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身体往后仰，手掌下意识去掰张二柱的手，但张二柱攥得太紧了，指节嵌进布料里，像是要把这件中山装撕碎。
“你顶了我的名字！抢了我的人生！”
张二柱的眼眶通红，青筋从脖子上蹿起来，声音在会议室里来回撞。
杨兵从后头上来，手掌搭在张二柱肩膀上。
“松手。”
张二柱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了两秒，松开了。
张来福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桌沿上，他的手掌撑住桌面，身子在抖，眼珠子在张二柱和周德明之间来回转。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周德明把茶杯搁下来，目光落在张来福脸上。
“张二柱同学，这位同志说你叫张来福，不是张二柱。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张来福的嘴唇动了。
没出声。
他的目光往下垂，落在自己脚尖上，两只手从桌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赵国平翻开面前的学籍表，手指在上头点了一记，“你入学时填的籍贯是晋省临汾张家村，父亲姓名填的是张德贵。张德贵是谁？”
张来福的肩膀塌了一截。
他没抬头。
“……是我爸。”
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目光全变了。
学籍表上父亲姓名那一栏写的是张德贵，这个名字，和校外张二柱口中那个大队长的名字一模一样。
张来福自己亲口承认了。
刘正清的钢笔在笔录纸上停了一拍，抬起头。
周德明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我再问你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张来福的脑袋低着，下巴快抵到胸口了。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张来福。”
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叫张来福。”
记录的干事手里的笔停了半拍，随即飞快地在纸上刷了一行。
周德明没急着追问，往后靠了靠，目光转向张二柱。
张二柱站在杨兵旁边，整个人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以后控制不住的震颤，他的手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周德明的目光又转回张来福，“说清楚。怎么回事。”
张来福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慢慢蹲了下去，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的手掌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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