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落地的声音,是稳的。
“吱——”
宁安王府的大门被推开,秋风裹着一院子的黄叶迎面扑来,把唐初南的发丝吹得乱糟糟的。她跨出轿子,脚踩在青石板上,那股子软意还没散干净,腿还是有点飘。
乐安从门缝里“嗖”地钻出来,脑袋先探出来,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定在她脸上,“娘!”
然后是晏子屿的脸。
“爹!”
他扑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只手抓住唐初南的袖子,另一只手扯住晏子屿的朝服下摆,把两个人往一处拢,“你们都回来了!”
“嗯,都回来了。”唐初南低头,把他脑袋上乱糟糟的发旋拢了拢,“在院子里疯了多久了?”
“没有,我在练字!”乐安一本正经,“爹你去看,写了满满一张!”
晏子屿弯腰,把他拎起来,颠了颠,“写的什么?”
“就是……就是那个字。”乐安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眼神有点飘,“反正写了很多。”
“什么字。”
“人字。”
“'人'字你能写满一张纸?”
乐安不说话了。
唐初南没忍住,笑了一声,进了院子。
后院方向传来“笃笃笃”的削木声,节奏均匀,不急不缓,是唐旭的动静。阿影不知道在哪儿,槐树底下的石墩空着,棉垫子上没有压痕,可廊下那盏昨天还灭了半截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被点了起来,火苗很小,橘黄的,在秋风里轻轻摇。
唐初南站在廊下,看了那火苗一眼。
“谢了。”她轻轻说。
火苗晃了一下,没有别的动静。
晏子屿换了衣裳出来,把朝服叠好搭在椅背上,走到她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想那封信。”
“想它干什么。”
“皇上把它烧了,”唐初南把手笼在袖子里,“可烧的是纸,想动我们的心思,烧不掉。”
晏子屿没立刻说话。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里头是乐安喝剩的桂花蜜水,也没嫌弃,仰头喝了一口,“皇帝说给我们六个月。”
“六个月够吗?”
“够他清场的。”
“清完了呢?”
“清完了……”晏子屿把茶杯放下,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就看他是个什么人了。”
唐初南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那两丝白发在秋光里很显眼,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沉得像墨。
“晏子屿,”她低声说,“那封信,你真的不知道是谁伪造的?”
他没答。
“你不说,等于知道。”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眼神很平,“有个名字,我不确定。等确定了,再跟你说。”
“什么时候确定?”
“快了。”
“晏子屿——”
“唐初南,”他打断她,声音不重,但那股笃定的劲儿,把她后面的话全堵回去了,“这件事交给我。”
唐初南抿了抿嘴,没再追问。
她知道他不是敷衍,是真的有把握。
后院的削木声停了,唐旭拄着刻刀晃出来,左脚落地时带着那股熟悉的拖步声,手里提着个半成品的木头马,三条腿成型了,第四条还是个圆木棍。
“皇帝没扣人?”他把木头马往桌上一搁,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没。”晏子屿说,“把信烧了。”
唐旭挑了挑眉,“烧了?他有那么好心?”
“不是好心,是聪明。”
唐旭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扯了扯,“行,这小子还算没让我白帮他守了几天宫。”他顿了顿,“有没有说幕后是谁?”
“说不清楚。”晏子屿喝了口茶,“他说给我们六个月,让他自己查。”
“六个月,”唐旭盯着桌面,手指在那条木头马腿上摩挲了两下,“那咱们这六个月,打算怎么过?”
“过日子。”唐初南接了一句,“你那坛秋露白,皇上要分你一杯,你心不心疼?”
唐旭的脸拉了个长,“什么!”
“皇上惦记上了,说等事了了,让晏子屿给他留一坛。”
“……”唐旭深吸一口气,把刻刀攥紧了,“那是老子从关外带回来的酒!他一个皇帝,喝什么不好!”
晏子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哼。”唐旭把刻刀往桌上一戳,“行,让他喝。当我还债了。”
“你欠他什么债了?”唐初南问。
“欠他娘的,他说秦婉柔是他表姑,那我守门这些年,也算替他守了个缘故。”唐旭别过脸,声音低了一个调,“就当……就当还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槐树上掉下一片黄叶,打着旋儿,慢悠悠落在石墩的棉垫子上,停了一秒,被一阵细微的气流推开了,轻轻飘落在地砖上。
没人说话,可谁都看见了。
乐安趴在廊柱上,小声说,“阿影也听见了。”
“嗯。”唐初南轻轻应了一声。
晚饭是沐云做的,一锅炖得烂熟的羊肉,热气腾腾的,把整个饭厅都熏得暖融融的。唐旭三口两口扒了半碗饭,盯着那锅羊肉,说了句“盐放少了”,随即被唐初南一个白眼干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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