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舟的屋子里,没有窗。
或者说,有,但用厚布钉死了,一丝光都不透。
屋里点着两根蜡烛,短的,剩了不到一寸,烛泪糊了半截铜台,火苗子细得像要断,把角落里那张床上的人影拉得老长,又倏地缩短,忽明忽暗的,像是在数这个人还剩几口气。
晏子屿从那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药味,苦的,还有那种烂木头和旧棉絮混在一起的气息,沾了一路。
唐初南在正屋里等着他。
炉子烧着,红炭块堆了半炉,她手里捧着个茶杯,没喝,就那么捧着,手心烫了很久了,也没放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他脸色——不是那种出了什么大事的惨白,是那种压着事、消化着、还没完全嚼烂的深沉。
“吃了没?”她问。
“没。”
“卤鸭还热着,去端。”
“待会儿。”晏子屿在她旁边坐下,把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袖口上那点泥还没拍干净,“唐初南,那个织网的人……”
“江行舟说了?”
“没说名字。”他低头,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很轻,“可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来,是一截木头,拇指长,刻着字,刻得很浅,像是用什么细东西划出来的,不是正经的刻,是……划拉出来的,像人在弥留之际,攥着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最近的能刻字的地方,把某件事留下来。
唐初南接过来,凑近炉火看。
四个字,或者三个字加一个残笔,最后那一划没收住,拖出去一道乱线——
“应天……卫。”
她抬起头,“应天卫?这是什么地方?”
“不是地方。”晏子屿接回那截木头,把那道没收住的残笔看了很久,“是人。应天卫,是个职衔。”
“什么衔?”
“二十年前,”他说,“皇城外头有一支专门走暗线的队伍,不归兵部,不归御林军,直接听命于……当时的太皇太后。这支队伍,叫应天卫。”
唐初南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那现在还有吗?”
“明面上,解散了。”晏子屿把那截木头收回袖子里,“可江行舟能刻下这仨字,说明……”
“说明没真的解散。”
“嗯。”
炉子里的炭块“噼啪”爆了一声,崩出一粒火星,打在铁炉壁上,灭了。
唐初南把那个一直没喝的茶杯放下,推到一边,“晏子屿,应天卫如果还在,他们的统领是谁?”
他没立刻答。
窗外,夜风把廊下的灯笼扫了一下,橘黄的光在窗纸上晃了半圈,稳了。
“江行舟不知道。”晏子屿说,“他只是管账的,走数的,应天卫的银子从他手里过,可人他没见过,名字他没听过。”
“那就是说,账能查,人查不到。”
“眼下,是。”
唐初南盯着炉火,把这摊子事拢了一遍——厉询,燕北,应天卫,还有那个藏在最里头的、江行舟说只能告诉皇帝的名字……
“晏子屿。”
“嗯。”
“你觉得江行舟告诉皇上的那个名字,皇上会怎么做?”
“看他是什么人。”他说,“如果那个人在朝里,皇上第一反应是稳着,不动声色先查;如果那个人在军里……”他停了一下,“就要快刀了。”
“应天卫在皇城边上,”唐初南说,“不是军,是皇城的事。”
晏子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是赞还是什么,停了两秒,“嗯。”
“那皇上知不知道应天卫没散?”
“不知道。”晏子屿站起来,走到那盘卤鸭面前,撕了一条腿下来,咬了一口,嚼着,声音含混,“他今年才登基,应天卫的事是他娘那辈子的烂账,根本没人跟他说过这个。”
“那如果有人跟他说……”
“那人必须得死。”晏子屿把鸭腿放下,擦了擦手,“或者,那人必须是绝对信得过的。”
唐初南把这话咽下去,没再接。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能把这个消息递进宫里,还能让皇帝信,还能保住送信那个人的命——这事儿,现在能做的,就是宁安王府。
可宁安王府是革职留任,六个月不准上朝,按理说应该缩着。
“晏子屿。”
“嗯。”
“你说不越界,让陆九去送那本账簿的事情。”她抬起眼,看着他,“如果应天卫的线也要送进去……”
“也让陆九送。”他在她对面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凉的,没皱眉,“他是周宴清的书童,他去递,是替旧主伸冤,名正言顺。这事儿,不沾宁安王府。”
“可他不知道应天卫的事——”
“他不知道,”晏子屿说,“可那截木头上刻的字,他能带进去。”
唐初南盯着他,“那截木头你要给他?”
“江行舟的遗物,”晏子屿眼神沉着,“是周宴清旧部托他保存的,陆九奉命送进宫——你这句话说出去,皇帝没有理由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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