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围裙兜里掏出那截裹了黑血渣的药引。左手同时摸出最后一双竹筷。乔广往前迈了一步,她忽然把药引对准墙上那副韦陀菩萨的符像,说了句“菩萨恕罪”。符像上的金刚杵尖对准井口的方向。她收回手,转身将手指滑入木板缝隙握紧竹筷往上一绞,腕骨撞在木板上发出闷响。
“井口的血符还能压一炷香。”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对乔广说的,是对老汉说的,“我压住它,你活着出去。”
井底木板的崩裂声从脚底传上来。井口的刮擦声近得像是井壁本身在震颤——那是狐狸身上特有的骚味,混着被血灼烧后残留在空气中的焦腥。那些被囚禁的恶鬼已经从栅栏里涌了出来,沿着井壁往上爬,数不清有多少张脸,全挤在木板底下。赵翠娥体内的阴气已被傩面阵全部抽干,右眼血丝坠进眼角,靠在井口边仰头歪下去,视线尽头是那张褪色的菩萨像。她把舌尖上最后那截树根咽下去,小腿抽筋的剧痛让她再也站不住了——木板碎裂的瞬间,她整个人被撞翻在井台边上,井底的恶鬼一涌而出,最先钻出来的是那个长着狐狸脸的影子。它没有去追乔广,而是低下头,用那张半人半狐的脸贴在她眼前。她说过,狐仙每年来索一次命——现在它来了。
她的惨叫声很轻,轻得像是竹筷敲在碗沿上的最后一响。恶鬼们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团青黑色的煞气里,从井台上拖进井底。她的手指在木板边缘抓了一下,留下四道极细极浅的指甲印,然后整个人被拽了下去。
井口空了。木板上残留的朱砂符文还在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
架着唐震左臂的那个跟班手抖了一下——不是被恶鬼吓的,是被赵翠娥最后那道指甲印吓的。他没见过一个女人在被拽下井口之前还有力气在木板上抓出印子来。唐震感觉到左边那只手的力量松了一瞬。乔广正背对着门口,看着井台上那块还在冒烟的木板。唐震猛地往左肘一压,跟班的手指从唐震左腕上滑脱。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唐震右臂的鳞片已经炸开——不是主动攻击,是纯粹的失控。那股从井底残余煞气感应到血刻的冲击波把唐震右臂的鳞片全部激发,青黑色的光在晨雾里炸了一下,跟班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跟班立刻松开唐震去摸腰间的武器——但乔广从塔基里退出来,朝两人偏了偏头。他看了一眼唐震,那一眼不是恐惧,是计算——他在算唐震现在还剩多少体力,值不值得在这里动手。算完之后他朝两个跟班摆了一下手,三个人沿着小巷往山脚方向撤了。
唐震靠在塔基门口的石壁上,右臂的鳞片正在一片一片往回缩。他没有追。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追上去只会被乔广反制。他记住了乔广的脸,和乔广手背上那道被朱砂烫出来的疤——那是赵翠娥最后劈开竹符时溅上去的,已经烙进皮肉里,在晨光下泛着深红色的瘢痕。
瘸腿老汉蹲在井台边上,把手里那半截没送出去的竹片搁在木板上——他本来是想递给她一根新削的柴棍,但被乔广踹倒在地上。此刻她掉下去的地方只有木板上那道还在冒烟的残香。他把沾满泥土的那只旧竹筷捡在手里,拖着腿坐在井台边,再也没有抬头。那把斧头还横在门槛外面,没有人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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